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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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衣裳已好,能否过关,全看她们母女的造化,你休要再提其他。”
  王掌计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将琼姐热情彻底浇灭。唐照环在门外也知王掌计所虑极是,句句在理。
  屋内静默了片刻,只闻琼姐不时压不住的哽咽。
  就在沉默当口,院外忽传来脚步声。
  一个拿腔拿调的嗓音在门外响起:“王掌计可在屋里头?陈监事有口谕传到。”
  这声音惊得屋内屋外三人俱是一凛,是陈公公身边常跟着的小内侍。
  琼姐慌忙用袖子抹去眼泪,垂手低头站到一旁。王掌计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换上平静无波的神情,拉开房门。唐照环则躲到了小厨房里,假装自己还未归来。
  “公公请进,不知陈监事有何吩咐?”王掌计语气恭谨,挑不出半点错处。
  小内侍也不进门,就站在院中,吊着嗓门道:“后日宗室牡丹花会,乃官家垂念宗亲之盛事,与会贵人云集。为防万一,着你等备齐物件在园内待命,倘有哪位贵人衣饰偶有疏漏,须得立时上前,悄无声息料理妥当。听明白了?”
  “领陈监事谕令。定当恪尽职守,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嗯,知道就好。明日辰时三刻前务必到位。”小内侍趾高气扬地走了。
  王掌计叹了口气,认命道:“天意如此,琼娘,各色丝线多备些,再去库房寻些锦缎零头,裁整齐了。晚点等环娘回来,你与她细说。”
  “好,我这就去。”琼姐如同得了大赦令,脸上泪痕未干,笑容已绽放开来,转身就往外跑,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哪还有半分平日的怯懦。
  第40章 赏花会
  天公作美,晴空万里。洛阳城今日万人空巷,俱往各大名园争睹牡丹国色。
  宗室赏花会设天香圃,从观德坊出发,向东穿过上东门即到。为此,上东门下天街封闭,专供被邀贵人使用。
  赵克继一身亲王常服,气度雍容,在众人簇拥下,于万花丛中接受宗亲谒见。
  郑氏换上了翻新过的旧褙子,下系一条颜色相配的旧年锦裙,真娘也穿上了自己的那身。母女二人对镜照了又照,远处看,崭新的鲜红领口袖口,配上华美的“蜀锦”鸾鸟纹,气象一新。
  一路上,两人互相搀扶,心跳如同擂鼓。既怕离人太近被瞧出破绽,又怕离得太远失了礼数。
  好容易捱到天香圃气派非凡的大门前,郑氏又特意花钱在街边叫卖牡丹的小贩花篮内挑选,给自己的发髻上簪了一朵开得正盛的洛阳红牡丹,给真娘鬓边簪了朵小巧的粉色童子面,增添几分鲜活气。
  来到园林入口,递上宗室名帖。守门的内侍验看无误,目光扫过她们崭新的领口袖口,并未多言,挥手放行。
  园内已是冠盖云集,珠光宝气。赵氏宗亲们个个锦衣华服,尤其是女眷,身上头顶脚上争奇斗艳,浑身流淌奢华光泽。
  郑氏和真娘如同误入凤凰群的两只小小雀鸟,低着头,缩着肩,尽量沿着人少的边缘行走,恨不得将自己隐入花丛之中。沿途遇到几位面熟的旁支宗妇,对方也只是客气地点头寒暄,目光并未在她们衣饰上过多停留。
  终于,到了正式谒见赵克继的敞轩前。宗亲们按序排班,一一上前见礼。两人拖到了最后一组,手心捏出了汗,恭恭敬敬地走到赵克继座前数步远,屈身下拜:“拜见克继公。”
  赵克继闻言随意地瞥了一眼下方。
  他显然对这对边缘宗室母女印象模糊,身旁的女使赶忙在他耳边耳语,告诉他这是哪一房的。他的目光落在两人崭新的领口和袖口,脸上的不悦淡了些许。
  “嗯。”赵克继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算是应了。
  他事务繁忙,哪有心思细看角落里的穷亲戚。只觉今年这母女俩总算没再穿那身旧得发乌的衣裳来丢人现眼,虽料子看着依旧寻常,至少领口袖口是新换的蜀锦,纹样也合规矩,勉强算有了点长进。
  罢了罢了,能应付场面,不丢宗室脸就行。
  “花会吉时快到了,都散开赏花去吧,莫要在此杵着。”他淡淡丢下一句,不再多看,径自带人往前走去。
  “谢克继公。”郑氏和真娘如蒙大赦,连忙再拜。
  直到紫袍身影消失在花丛深处,两人才敢直起身,后背的衣裳都已被冷汗浸透,相视一眼。
  “过关了?”郑氏声音发颤。
  真娘紧紧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庆幸地低声道:“糊弄过去了。”
  两人长长舒了一口气,如同两滴水珠,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喧闹的海洋,寻了个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角落席坐下。
  一阵微风吹过,带来浓郁的牡丹花香。真娘抬手想拂开被风吹到颊边的碎发,指尖不经意划过领口,触手没有凹凸的提花肌理,只有颜料附着绫面的微涩。
  她飞快地放下手,抬头向四周望去,远处赵克继被一群华服丽人簇拥着,指点满园国色天香,笑声朗朗,不曾向她们投来一瞥。
  她将鬓边的牡丹扶正,心中默默祈愿顺利撑到花会终了。
  半个时辰后,女眷被请入天香圃主宫殿群的华堂内品茶休憩。
  堂内已铺开盛宴,布置得花团锦簇,熏香袅袅。案上摆着各色精细果点,时令鲜果,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更有女使穿梭,奉上温热的香茗。
  宗亲女眷按序落座,环佩叮当,或低声谈笑,或矜持品茗,一派雍容气象。
  真娘母女如坐针毡,挑了个最不起眼的末席,紧挨着柱子坐下。真娘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上,唯恐一个动作大了,就蹭花了纹样。面前案几上精致的点心羹汤,她看都不敢多看,更别提伸手去取。只盼着这煎熬的宴席快快结束,好早早离了这是非之地。
  偏生有人不让她安生。真娘的谨小慎微,落入了一双审视与算计的眼眸中。
  一位年岁比真娘稍长些的宗女兰娘,端着矜持的笑容,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兰娘论家世虽非顶流,也比真娘家殷实许多,身上湖蓝底子绣折枝玉兰的织锦褙子,虽非蜀锦,亦是上好货色,发髻间一支赤金步摇,随步履轻轻摇曳,倍显从容。
  她容貌不算顶美,但气度举止皆照着宗女典范教养,一颦一笑都完美拿捏分寸。
  只是那双看似含笑的眸子深处,望向真娘即便窘迫也难掩清丽的面庞时,带上了冷意与攀比。
  同是旁支,同是待字闺中,两人在婚嫁场上不相上下,真娘这张脸,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兰娘在真娘身侧站定,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她领口:“许久不见,妹妹这身倒是别致新颖。这领口的鸾纹样式,姐姐瞧着眼生,莫不是南边新出的花样?妹妹眼光真好。”
  兰娘又仔细瞅了瞅,真娘身上蜀锦的光泽,总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与她身上自然流转的锦缎光华截然不同。
  她心中疑窦四起。
  此言一出,真娘如遭雷击,脸色唰白了三分,只觉得兰娘的目光像针一般。她本就心虚,此刻更心慌意乱,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硬挤出僵笑来:“兰姐姐说笑了,不过是旧衣翻新罢了,寻常料子。”
  兰娘眼底的冷意更甚,面上笑容越发和煦:“妹妹何必自谦,这花样确实独特,姐姐瞧着喜欢得紧,向妹妹讨教,是在哪家新开的绸缎庄买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挪近了半步,假装想看得更真切些。
  真娘被她看得心头发毛,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兰娘见她这副惊慌失措又欲盖弥彰的模样,心中疑云顿成阴翳。
  这料子,必有古怪。
  与此同时,天香圃内另一座宫殿,男宾也入席就坐。
  主管京西路财税的转运判官唐义问,正忧心忡忡与身旁的河南府知府攀谈:“下官得报,今春陕西流民恐已逾万,正逼近河南府边界,其势汹汹。流民嗷嗷待哺,地方仓廪空虚,赈济粮款缺口甚巨。若处置不当,恐生民变,祸及京畿。”
  河南府尹年纪与赵克继相当,日前已向朝廷递交致仕书,只等获批荣养,早对公务无心。他慢悠悠地品着手中香茗,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言行举止满是敷衍。
  “唐判官忧国忧民,拳拳之心本府知晓。然此等大事,牵涉数路,耗资巨万,自有中枢宰执诸公运筹帷幄,朝廷调度。我等守土有责,只需管好这一亩三分地便是。”他放下茶盏,捻着胡须,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开源节流方是长治久安的正道啊,府库充盈,何事不可为?”
  旁边一位官员谄媚接口:“知府高见。唐兄身为京西路转运判官,主管一路钱谷转运,赋税征收,若能多收些税赋充实府库,何愁无钱赈济?这开源二字,唐兄肩上担子,可比我等重得多咯。”
  这话看似恭维,实将赈灾之责全推给了唐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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