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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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伙计脸上的笑容顿时又热络了三分,左右瞧瞧,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同道中人懂你秘密的意味。
  “天儿是还没大热,可等真热起来,满城都寻思着买纱罗,那价钱水涨船高不是。
  再者说了,等天热了,那些个吃饱了撑的,专爱盯着别人家逾制的闲汉,也跟闻着腥的猫似的,天天蹲街边看谁家明明按制不能穿丝料,却买纱罗做夏衣。逮着了,轻则训斥罚钱,重则让人吃不了兜着走。
  尤其像咱这种南市店铺,主顾多是按制不能公然穿丝的。总不能让您买个料子还跟偷偷摸摸做贼似的,多憋屈?”
  他嘿嘿一笑,
  “所以啊,咱们店为了配合您这样懂行的,趁着天还凉,眼睛还没那么紧的时候,悄没声儿地把料子都上了。您置办齐全,回家裁了做贴身的里衣,又凉快又舒服,外面罩上麻布,谁也瞧不见。既省了钱,又免了是非,岂不美哉。”
  唐照环听得心中暗暗佩服,这洛阳城里的人心思就是活络,连买个料子都这么多弯弯绕绕。
  她连连点头:“理事高见,确是这么个道理。”
  伙计见唐照环认同,愈发热情,麻利地从手边拿来一块黑色素罗样料:“您摸摸这料子,经纬匀称,轻薄透气,夏日里那叫一个爽利。给家里人做件里衣或居家单穿的汗褂子,最是合宜不过。”
  唐照环顺势摸了摸,虽然看上去像去年的存货,可黑色不显,手感细滑,质地均匀,比前几家强多了。
  她正愁不知如何开口只买素罗不买花罗,免得对方推销费口舌,加上林览要的也是黑色素罗,便借坡下驴道:“这素罗甚好,劳烦理事展开验一匹。”
  伙计见她如此爽快,喜上眉梢:“好嘞,小娘子识货,黑色素罗一匹。”
  他领着唐照环到了一旁,手脚麻利地展开查验,确认无误后包裹。交割了一贯八百钱,唐照环接过布包,心头稍定,一桩大事算是完成了一半。
  伙计做成了笔不小的买卖,更把她当成了潜在的大主顾,愈发殷勤,又指引她看向架上几匹带花纹的绫料:“您瞧瞧新到的印花绫,都是眼下东京汴梁最时兴的花样。配上同色的素绫,做件体面的百迭裙,用长褙子遮住,正好露个花边底。”
  唐照环顺他手指看去,一眼就看到一匹绫料上面印着清晰的方胜格纹样,格中或空白,或印着一朵小巧精致梅花。花纹排列规整,色彩对比鲜明,倒也别致。
  伙计见她打量,口若悬河地推销起来:“小娘子好眼力。
  这方旗梅花纹,可是贤妃同款。您知道宫里最得宠的贤妃娘娘吧?去岁刚生下一位公主,升了贤妃。那位已给官家生养了三女一子,宫里头一份殊荣。
  除夕夜家宴,贤妃娘娘穿了一身这个花样的新衣,官家见了龙心大悦,直夸娘娘穿得好看,又懂得用小花纹节俭持家。
  您想想,官家金口玉言夸过的花样,能不火吗?满汴京的娘子们都在抢。小娘子要是穿上这个,又吉祥又体面,保准将来能觅得一位如意郎君,前程似锦哪。”
  唐照环听得啼笑皆非。贤妃娘娘在年节大宴上穿绫?还是印花的?这伙计编故事也不打草稿。
  她摇摇头,直言道:“理事说笑了。
  贤妃娘娘何等尊贵,年节盛典,必是身着织金妆花的锦缎,怎会穿绫?更不可能是印花的了。
  再者,印花与织花,远看或可蒙混,近看手感光泽天差地别,这花样再好看,也当不起贤妃同款四个字。”
  伙计被她戳穿,脸上毫无尴尬,反而嘿嘿一笑,竖起大拇指:“娘子果然是行家,眼毒。
  没错,贤妃娘娘穿的自然是最上等的织锦,由汴京云裳阁特供。那价钱,啧啧,够买下我这小店一半存货了,寻常人谁买得起。
  我们东家有门路,贤妃娘娘新衣一露面,他就托人重金抢购了一小块真品锦缎。照着上面的纹路,一模一样地临摹下来,再用上好的颜料印到绫料上。让咱们这些寻常百姓花点小钱,也沾沾娘娘的福气,赶赶时髦。
  我家的印花绫,料子上好,印工精细,价钱实惠得多。您瞧瞧,这方旗印得多周正,这梅花多鲜活,穿出去,谁不说声好。一共就做了二十匹,刚上没几日便只剩几匹,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他极力鼓动,唾沫横飞。
  唐照环正想着该如何婉拒脱身,忽听得店门口一阵喧哗吵闹。
  “你们这店是黑店不成?!看看,看看,这是什么。”
  一个粗豪的汉子手里攥着一匹素纱,气势汹汹地闯进店里,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路人,引得店内顾客纷纷侧目。他将纱抖开,只见几处星星点点的灰黄色霉斑。
  “前几日在你家买的素纱,说是新到的上等货。拿回去一直没动,今日打开给婆娘做夏衣,刚展开就看见这腌臜玩意儿。分明是拿陈年积压的霉货糊弄人。退钱!必须退钱!还得赔我跑腿的工夫钱!”
  店里其他几位顾客被这阵仗吓住,纷纷避让。
  伙计脸色一变,顾不得再向唐照环推销花绫,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去,飞快地用手去搓那霉点试图抹掉,又招呼旁边的小伙计:“快,去灶房取点烧酒来。”
  “哎哟,这位客官息怒,有话好说。您看这霉点,哎呀,这怕是存放时受了点地气潮气,些许霉星子,不打紧,不打紧。”
  他转向那汉子,陪着十二分的小心,
  “客官您看,这霉点很浅,用烧酒一擦就掉,料子本身一点没坏。小店小本经营,最重信誉,怎敢拿霉货糊弄人。定是这几日倒春寒,返潮厉害,伙计存放时一时疏忽了。您大人有大量,消消气。
  这样,这匹纱,我给您打个九折,再送您两块上好的汗巾子做赔礼。闹大了,对您对小店,都不好看不是?”
  他连消带打,软硬兼施,只想赶紧把这瘟神送走,别搅了店里其他生意。
  那汉子见霉点确实不深,理事态度又放得极低,还肯打折送东西,气焰消了大半,嘴里兀自骂骂咧咧:“算你们识相,下次再敢拿霉货糊弄人,看我不砸了你这招牌。”
  唐照环见状,心知正是脱身的好机会,她抱着布料,脚底抹油,泥鳅般从看热闹的人群缝隙里挤了出去,飞快地溜走了。
  出了店门,她长舒一口气,不敢多逛,赶紧在街口雇了辆骡车,一路颠簸着回了绫绮场。
  回到住处,她拿出软尺、画粉、剪刀,按照上次缝补时已记下的林览身材尺寸,比照常见款式,选定最简洁大方的半袖直领对襟样式。
  她先在样纸上仔细排料,用画粉画出褙子前后片和袖片的轮廓,然后按照纸样裁剪,极为精准,边角料都舍不得浪费。
  接着便是飞针走线,绫绮场学徒的功底此刻显露无疑。她选用与素罗同色的丝线,衣身的缝合,领口的滚边,袖口的收束,都做得一丝不苟。尤其那腋下,特意放宽了些尺寸,确保穿着舒适,抬手自如,绝不会绷着里面那件加过料的学服。
  整整两天,除了白日当值,余下时间都扑在这件褙子上。只用了两日工夫,一件半袖褙子便已成型,领口、袖缘、衣襟边缘干净利落,不见一丝毛边。
  第三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唐照环将褙子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干净的青布包好,再次赶往国子监。
  到了唐守仁号舍,林览早已望眼欲穿。一见唐照环,便迫不及待地接过布包,抖开褙子,翻来覆去地看。
  料子轻薄挺括,针脚细密如蚁足,款式简洁大方,里外都透着精致。
  “这针脚,这做工,比外面裁缝铺强太多了。颜色也正,衬我这学服正好。”他喜不自胜,当即将褙子罩在学服外试穿。
  素罗轻薄透气,行动间衣袂微飘,自有一股书卷风流。更重要的是,那宽松的半袖和衣身,将学服腋下补丁遮得严严实实,外面丝毫瞧不出端倪。
  “环儿手艺越发精进了。”唐守仁在一旁看着,点头称赞,又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就是这料子太费钱了。”
  林览正高兴,也不理会唐守仁的嘀咕,对着借来的铜镜左照右照,越看越满意,连连夸赞。
  “这下去那赏花会,总算能挺直腰杆了。”他爽快地付清了余款,又额外抓了一把瓜子塞给唐照环。
  看着林览志得意满的样子,唐照环心中也踏实了些,爽快收下。
  唐照环心中记挂着唐守仁叮嘱她莫要太辛劳的话语,步履轻快地回了绫绮场。刚踏入小院内,便听得堂屋隐隐传来人声,似有争执。
  她放轻脚步,凑到门边细听。
  “求您发发慈悲,想个由头,让我去那赏花会吧。”
  确实是琼姐在说话。唐照环心头一紧,知道这是为真娘花会之事担忧。她屏息凝神,只听王掌计的声音响起,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冷硬:
  “莫要再聒噪,你当宗室赏花会是绫绮场的绣房,由得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我自问仁至义尽,冒大不韪传她画缋之术,担着违禁的干系带她夜闯库房描摹官样,更遣你这得力人手日夜赶工相助。陈公公那老阉货,巴不得揪住我的错处往死里踩,若知晓半点风声,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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