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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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蝶翼剧烈一颤。
  斟酌片刻,那缕香气盈盈低语,叹了口气:“贪爱五欲,嗔恚无忍,愚痴无明,诸烦恼者,名为三毒。”
  少年惘然不解。
  “解铃还须系铃人。”蓊郁的香气似在回味,“不如,回头看看?”
  弹指之间,这座沿海小城千禧年间的景象,再度映入宫粼眼眸。
  人声鼎沸,他看见身形高挺的男生金发垂落,姿态懒散地斜倚在皮质沙发,一双静穆的瞳仁却趁隙端详少年洁白的耳垂。
  临海的巷子夜路露重,他听见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确认一切安好后才转身离开的步履。
  鼻尖细嗅,醇烈酒雾裹着熟透白桃醺意的香水,似乎总让他的蛀牙酸疼。
  ……
  还有什么呢?
  水族馆的夏夜重现。
  这一回宫粼凝然望见,少年手臂徒劳地挣扎呼救,却犹如沉入浴缸的大蓝闪蝶。
  呜咽刚从喉间溢出便被咸腥的水流吞没,失去意识前,涣散的视线倏地捕捉到不远处惊慌闪过的几道人影中,有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目光交错的刹那,卫文谐面色煞白地脚下踉跄两步,像被刀尖割到似的仓惶别开脸。
  宫粼恍然大悟。
  原来那个时候你也在场,却同样袖手旁观了啊。
  第56章 自斩
  “醒醒, 快醒醒!”
  回忆的溯游戛然而止。
  宫粼倏地睁眼,目光直撞上颤巍巍晃着他肩膀的金华:“外面现在乱套了!”
  水族馆的长廊,海水如瀑奔涌而出, 数以百计的莹白水母翻腾坠落, 仿佛一片色彩诡异浓烈的斑斓画作。
  到处都是尖叫着四散奔逃的游客, 宫粼定睛回神, 当机立断:“安全出口在西南侧, 跟我来。”
  像一束破开浊浪的冷光,疾跑中宫粼余光掠过惊恐沸腾的人群, 心念电转。
  ——怪不得。
  卫文谐的执念根本就不是复仇, 而是愧怍。
  这番梦魇的症结也并非他,是死后化蝶的“小粼”。
  满目疮痍混乱之际,三人刚穿过狭长通道, 沉重的裂响在尽头的拐弯处猝尔炸开。
  “我操。”金华一个急刹, 当即大骂, “怎么还有?!”
  难以名状的污浊血水从废墟中缓慢蠕动而出,呼吸声低沉粗重, 漆黑腐肉在地面拍出黏腻的湿响:“小粼……不是让你等我吗?为什么,先出来了……”
  眼看金华又要白眼一翻软倒, 狻猊眼疾手快掐住了他的人中。
  宫粼抬手拨开贴在脸侧的几缕碎发,视线在那团眼珠子隔了十万八千里的腐肉礼貌地停留片刻,泰然自若道:“又见面了,男朋友。”
  水族馆行将熄灭的幽蓝光晕落在他脸侧。
  “我们还是分手吧。”宫粼偏了偏头, 语气相当认真地说,“我不喜欢眼距太宽的人。”
  金华:“……”
  狻猊:“……”
  其余躲在角落的游客:“……”
  在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悚然响动后, 支离破碎的骨架腐肉扭正重塑,深重的海腥味尚未散尽, 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孔已然恢复原本的模样。
  卫文谐眉目清俊的模样。
  “……别这样看着我。”他脚步虚浮地走向宫粼,嘴角牵起一道艰涩的弧度,恍惚地哀求道,“我什么也没做,小粼。”
  宫粼心无涟漪。
  “是啊。”他连眼帘都没抬一下,轻声道,“问题就在于你什么都没做。”
  话音坠地。
  卫文谐肩膀剧烈起伏,笑容僵在脸上,六神无主地从口袋掏出一个腐烂濡湿的黑色绒盒。
  “没关系,都过去了。”他喃喃着打开绒盒,单膝跪下,抬头看向宫粼,眼神灼亮,“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的……永远。”
  “永——远——”
  盒内躺着一枚血迹斑斑沾满腐肉与水藻的戒指,黏在天鹅绒布面,散发出腥咸恶臭。
  恰在这时,宛如长刀劈斩,圈养鲸鲨的巨型水族箱整面玻璃幕墙由内向外爆裂。
  “轰隆——!”
  巨响震耳欲聋。
  灰蓝色的鲸鲨随着迸射的海水撞入展厅,滔天浪潮裹挟五彩斑斓的游鱼倾泻,割出一幅秾艳饱满的鲸落浮世绘。
  裂缝中央,高大修长的金发青年从十余米高的水柱纵身跃下,他单膝俯身,手指拂过墙壁止住冲势,游刃有余地矫健落地。
  一切声响骤熄。
  所有人的目光凝固。
  额角伤口滴落的血水划过下颌。严禛抬手将湿透的金发捋向脑后,露出深邃冷峻的五官,衬衫领口微敞,浑身散发出宛若冰冷磐石的不怒自威。
  “你……”卫文谐瞳孔紧缩,声音尖利而扭曲,满脸都是无法置信的惊骇与暴怒,身体不受控制地抖若筛糠,“……为什么就是死不了?!”
  “因为”,严禛漠然扫过眼前荒诞的“求婚”场面,眼梢微眯,踩着满地碎玻璃信步走近,在卫文谐目眦欲裂的注视下,熟能生巧地长臂一揽,搂过偏头避开泼洒海水的宫粼,淡淡道,“我要来抢婚。”
  卫文谐手中的黑色戒指盒被捏得咯吱变形,水族馆的穹顶碎石瓦砾也簌簌抖落:“……你给我住口。”
  白兰地酒般的辛烈果香缭乱,鲜明而滚烫的青年躯体透过湿衣贴在宫粼脸侧,包裹着宽阔肩背的校服衬衫紧得有点勉强,最上方的两颗纽扣都崩开了,挽起的袖口也短了一截。
  “严同学被困在这里多久了?”宫粼指骨托起智齿顶撞隐隐作痛的右脸颊,“个子长了不少。”
  严禛还真正儿八经地数了数:“七百一十六天。”
  “我大概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梦了。”宫粼也不抬眼看严禛,似乎一万个不乐意地被他圈在怀里,咬唇轻“啧”了声,“到头来,居然是最单纯的初恋。”
  严禛面色不显山不露水的,扣在宫粼腰侧的掌心却赌气似愈加收紧,冷声提出质疑:“可你平安无事度过了六月十三号,卫文谐也并没有满足。”
  “低头。”宫粼上目线一掠,蓦地打断了他。
  严禛未解其意。
  宫粼又暗自吸了口气,命令道:“我知道该如何破梦了。”
  不等严禛依言俯首,他索性抬手扯住对方的衬衫衣摆往下一拽,脚尖踮起。
  柔软的触感礼尚往来地在严禛侧脸蜻蜓点水一贴。
  宫粼对香阴痴迷于渴爱香气的判断并没有错。
  只不过梦的主人并非卫文谐,是“我”。
  唇畔轻掠即离,咫尺之距。
  搁浅的鲸鲨喷出热息,宫粼长睫掩去大半眸光,显得意兴阑珊,又像攒着一抹不愿承认的小小无名嗔怒:“……我喜欢你。”
  卫文谐脸皮狼狈地扭曲抽动,脖颈僵硬地转了转,眼珠难以置信地盯在宫粼贴过严禛的唇角。
  躲在一旁的金华跟狻猊更是半张着嘴,呆愣住忘了呼吸。
  然而下一刻,他们便看见宫粼猛地推开面容微怔的严禛,像是要把肺腑的淤泥一并吐净,撑着膝盖止不住地干呕。
  严禛:“……”
  这回脸色简直是绝无仅有的很不好了。
  但紧跟着,他看到了鬼气森森又荒诞瑰丽的一幕。
  “嘀嗒。”
  水族馆的建筑穹顶地震山摇,幻梦分崩离析,宫粼在晃动中踉跄两步,被严禛稳稳扶住腰,他这回没力气再推开,滚烫的喘息全扑在对方颈侧。
  他先是蹙起眉心,干呕不成,反倒面颊烧得鲜红,花瓣似的蛇鳞在淡粉指尖时隐时现,引颈就戮般微昂起下巴。
  在那场无尽夏日的阴森梦魇,宫粼才是蝶蛹,卫文谐只不过是企图圈养却囚困住他的箱槛。
  少年朦朦胧胧的心动,朦朦胧胧的初恋,另有其人。
  可惜他死在了白桃罐头还没打开的时候,死在了土星耳夹还没送出去的时候,死在了将千禧年夏夜的心动当作不安分的初智齿,戳了他一下的时候。
  那一点点迟到了数千个日夜的酸涩,后知后觉,失之交臂,像一把钝刀豁开了无名指的半月痕。
  仿佛磕开一颗酸涩的桃核,下颌骨内侧那枚折磨了宫粼数日的智齿,终于破蛹而出。
  一只水漉漉的璆琳般浓蓝的蛱蝶,从牙根深处钻出,又从翕张的饱满唇瓣探了出来。
  黏腻的鳞翼跌落在严禛掌心。
  刹那间,像一枚钢针扎破膨胀的梦幻泡影,废墟流泪,海水淌洪。
  釉蓝色的蛱蝶仿佛从温热的羊水中滑出,挣扎振翅。
  幻境须臾碎裂得七零八落。
  严禛掌心的蛱蝶杳无踪迹。
  都市夜幕的霓虹光影喧杂,车水马龙,月光冰冷地涂抹在庞大而寂静的废弃水族馆。
  同样的地点,却不再是千禧年的夏夜。
  方才梦中卫文谐清朗的少年皮囊早已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形佝偻的男人,浑身缭绕着魇鬼留下的灰败死气,木然地自言自语:“对不起……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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