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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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章
  吉普车一路向南。
  窗外的景色由西北的灰白东景逐渐过渡到南方的雾霭青绿。
  过了长江后, 路边的树木便开始躲起来,田埂上长着不知名的野菜,偶尔有带着斗笠的农人赶着水牛从田垄上走过。
  许轻轻靠着车窗, 看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感。
  那些记忆里的碎片,脑海偶尔闪过的画面,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榕树, 外婆用长满皱纹的手给“她”梳头的触感, 灶膛里柴火燃烧时噼里啪啦的声响, 夜晚稻田里青蛙虫鸣, 偶尔也会让她分不清哪些是原主留给她的,哪些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
  吉普车开了一整天,沈霆屿按照她给出的地址往前行驶。
  车子在一条窄窄的村道口停了下来,前面的路太窄, 吉普车开不进去了。
  沈霆屿熄了火, 下车绕到后备箱拿出准备好的年货,无非是一些京市寄来的点心, 补品茶酒, 还有一些适合老年人吃的麦乳精罐头蜂王浆之类的东西,以及两条鸭绒被, 他备的这些东西都很实用,并不花哨。
  许轻轻也跟着下了车,站在村道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青石板路面上长着薄薄的青苔, 两旁是低矮的石头瓦房,一只大黄狗蹲在屋檐下晒太阳,听到引擎的声响,警觉地抬眼看了看他们, 又懒懒地趴回去。
  村口有几个妇女正围在井边洗菜,听见少见的汽车声响纷纷抬起头来,目光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一个穿碎花粗布棉袄的中年妇女看见许轻轻的脸,惊得手里的菜叶“啪嗒”一声掉回了水盆里。
  她直起身来,眯着眼睛看了又看,然后加快了脚步走过来,沾着水的两只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脸上堆砌一种震惊又不太自然地笑:“知卿?!是知卿吧?哎哟喂,你可好久没回来了,我都差点认不出你来了!”
  许轻轻认出了她。
  原主记忆里那张脸和眼前这张重叠在了一起。
  二舅妈,当初就是她从中牵线,想把原主卖给邻村村长那个跛脚的儿子做媳妇儿,如果不是原主拼了命的跑出去,如今还不知道会是什么光景。
  许轻轻目光在这二舅妈脸上停顿一下,语气淡淡的:“嗯,二舅妈,我回来看看外婆。”
  二舅妈的目光从许轻轻身上移到她身后那个穿军装大衣的男人身上,又扫了一眼停在路口的吉普车,眼神明显变了好几变。
  虽然不知道这车得值多少钱,也不知道那车牌号意味着什么,但市井底层的本能,让这位二舅妈从沈霆屿身上那股上位者的从容矜贵气息感觉出来,他身份地位很不一般。
  二舅妈脸上的笑容又堆高了一些,讨好地往前凑了一步,语气比方才热络了何止一星半点:“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你外婆身子骨好着呢,前几个我还去帮她晒了被子。”她说着,又往沈霆屿那边看了一眼,忍不住地悄悄打量:“这位是……你对象?哎呀啧啧啧,一看就是个有出息的,呵呵呵……”
  不过她自顾自地说笑,在许轻轻略显冷淡的目光里渐渐低了下去。
  许轻轻没有接她的话,只侧身从后备箱里拎起那两盒点心,朝外婆住的那间小瓦院走了过去。
  沈霆屿跟在她身后,路过脸色微僵的二舅妈时,只平静地颔了下首。
  二舅妈站在井边,看着那辆吉普车和那两袋沉甸甸的年货,目送他们沿着青石板走远,嘴角动了动。
  旁边有村妇瞠目结舌:“这才进城几年,知卿这变化可真大咧!”
  “可不。不晓得的,还以为是哪个城里的千金大小姐回来了呢。”
  “她结婚啦?那男人谁啊,看着身份怪不一般的,她嫁的这么好,老许家这回要跟着沾光了吧?”
  二舅妈听着心里那叫一个不得劲,端起水井边的菜篓子就往回跑,得赶紧把这事告诉他爹去!
  ……
  农村土墙小院比许轻轻想象中要更破旧一些。
  两间瓦房,墙根处爬满了青苔,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瓣蒜头,被南方冬季的湿气潮得有些发软。
  院子不大,用竹篱笆围了一圈,篱笆边上种着几洼青菜,叶子被霜打得有点蔫。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院门,手里端着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盘,正往地上撒着糠壳,几只芦花鸡正围在她脚边啄食,咕咕地叫着。
  轻轻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袋子。
  她以为自己会叫不出口的。
  毕竟,那些记忆是别人的,那些温暖的碎片虽然也存在她的脑海里,但她始终知道,那不属于她。
  可当她看见那个老人弯着腰的背影,粗蓝布袄的袖口磨得发白,打了一层又一层的补丁,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微微蹒跚的双腿看起来已经十分年迈。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酸涩。
  “外婆。”
  这一声喊得比她想象中自然而然。
  那个佝偻的身影猛地一顿,搪瓷盘里的糠壳洒了些在地上,芦花鸡拱上去哄抢,老人慢慢直起身,转过头,一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竟有几分茫然,怔忪。
  她看着许轻轻,眼神从下往上地打量,似有些没认出,也有几分不确信,好几秒才颤声喊道:“知卿?”
  “……是我的知卿回来了?”
  许轻轻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扶住外婆双手,接过她手里的搪瓷盘,眼眶发红地笑着应道:“嗯,外婆,是我,知卿啊。我回来看您了。”
  老年人的手冰冰凉凉的,骨节因常年的劳作而变得粗大,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和纹路,皮肤像一层薄纸一样贴在骨头上。
  许轻轻低头看着那只手,眨了眨眼,觉得视线有点模糊。
  外婆紧紧抓住她的手,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像是不可置信的样子,眼角的皱纹堆叠出泪痕:“……知卿,我的知卿,你回来看我了,你回来看我了。”
  “嗯,外婆。”许轻轻抱住她。
  沈霆屿站在院门口,看着婆孙俩潸然相拥,走过去,扶住她们,嗓音缓和道:“先进屋说吧。”
  ……
  外婆拉着许轻轻的手进了屋。
  沈霆屿把年货拎到屋子里的桌上,很自然地退到一旁,把叙旧时间交给她们。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几只芦花鸡又咯咯叫着四处觅食,又看了看屋檐下晒着的干辣椒,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落在远处那层层叠叠的梯田和雾气缭绕的山影上。
  南方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样干冷,连空气里都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风从田埂上吹过来,能闻到泥土和枯草混合味道。
  他想起她在车里靠着车窗,看那些梯田时安静的侧颜,心想,原来是她就是在这样山清水秀的地方长大的。
  屋子里光线有些暗,只有一扇糊着旧报纸的窗,透进来一点天光。
  外婆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许轻轻蹲在她旁边,帮她袖口挽上去。
  桌子上堆满了她和沈霆屿买来的年货补品,外婆却看也不看一眼,只拉着她的手念叨着:“买这些东西做什么,外婆年纪大了,也用不上,费钱。你自己省着点,城里花钱的地方多。”
  许轻轻笑:“都是我爱人准备的,他知道您身体不好,特意买来孝敬您的。”
  说话间,她才想起,进屋半天,还没有跟外婆介绍他呢。
  转身一看,沈霆屿出门去了,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外婆仔仔细细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这几年的变化都看着眼里,记在心里。
  “之前你写信来说,你处了个对象,叫什么……霍晓军,还说他对你很好,俩人准备要结婚的。”外婆虽然腿脚不好了,但耳聪目明,记忆也好,此刻拉着外孙女的手絮絮叨叨地关心,“是不是就是他呀?”
  许轻轻一愣。
  她什么时候写信说……
  哦,是了,应该是原主以前给她外婆写过信,跟她老人家说起过霍晓军这个人,说过他们之间的事。
  可……许轻轻略露出几分为难和尴尬。
  她毕竟不是真正的许知卿,只是占用了她的身份和名字,现在就连人家原本的对象也被她给换了,找了另外的老公带回来见她。一时之间,面对外婆那双温和慈爱的眼睛,有点不知道怎么解释。
  就在她斟酌着用词,考虑着怎么向外婆解释清楚这一切的时候。
  她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动静。
  那道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忽然在门槛处停住,既没有迈进来,也没有退开,只是蓦地停在了那儿。
  外婆还在等她回答,门外的男人也在看着她。
  眼神晦灼笔直,令人无法忽视。
  许轻轻蹲在外婆膝盖边,握着她的手,假装没有发现身后那道视线,笑着说:“不是。我没有跟霍晓军在一起,后来我和他有了各自不同的人生选择,便分开了。”
  “外面那个男同志,是我丈夫,他姓沈,叫沈霆屿,是一名军人。我已经跟他结婚一年了。”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他对我很好。”
  外婆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她说话时眼底的神色,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叹了一声笑道:“对你好,就好。”
  门口那道脚步声停顿几许后,才重新迈过门槛。
  沈霆屿走进来,也在外婆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说:“外婆,我叫沈霆屿,是知卿的丈夫。”
  “我会对她好的,请您放心。”
  ……
  外婆在灶台前忙了好一阵。
  把许轻轻带来的点心拆了一盒放在搪瓷盘里,又切了几片腊肉下锅炒,灶膛里的火光把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映得泛红。
  她一边做饭一边絮絮叨叨地问许轻轻在京市过得好不好,住的地方冷不冷,平时能不能吃饱。
  许轻轻坐在灶边帮着添柴,一一答了,告诉她婆婆对她很好,工作也顺利。
  外婆听了,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低头看着锅里滋滋冒油的腊肉片,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会儿才说:“那就好,那就好。”
  饭桌上摆了三副碗筷,菜不多,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汤,但每一道都冒着热气,锅气满满,让许轻轻想起小时候的味道。她多夹了一筷子腊肉,外婆便又往她碗里夹了两块。
  饭后收拾完碗筷,外婆把他们送到院门口。
  她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榕树下,把一包干桂圆进许轻轻的手里:“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
  许轻轻接过来,没有推辞。
  她抱了外婆一下,转身上车。
  车子开出村道,许轻轻从后视镜里看见外婆还站在树下,身影越来越小,被冬日的雾气慢慢裹进去,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蓝点。
  她收回目光,低头拆开那包干桂圆,拈了一颗放进嘴里。
  沈霆屿开着车,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没有说话。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许轻轻把桂圆核吐在手心里,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握着方向盘的姿势跟平时一样,但异常沉默。
  车厢里的氛围莫名沉寂。
  顿了顿,许轻轻手指戳戳他肩膀,开口解释:“刚才外婆说的那封信,是很早之前写的了。”她看着他微抿的侧脸,尽量若无其事地逗他笑,“外婆不知道……所以才误会了啦。”
  沈霆屿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语气平静地道:“我知道。”
  他知道,从头到尾都知道。
  她嫁给他之前,和那个霍晓军处过对象。
  可当他猝不及防在她外婆嘴里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心底还是升起一瞬间的介意。
  怎么可能不介意。
  如果没有那桩意外,那么现在和她结婚的人,是霍晓军,而不是他。
  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让他躁闷的酸堵。
  那感觉让他很陌生,想做点什么来证明。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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