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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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你今个, 被弹劾了?”
  皎洁月光从窗边扑入,秦书坐在梳妆镜前,解开满头乌黑的秀发, 用木梳一点点梳理着。
  这年头没有洗发水也没有护发素, 头发若不每日梳理, 要不了两日就得成杂草。就是她这般懒散的人, 也得老老实实,仔细梳理。
  虽然现在比以往好了,她身边有专门梳发的丫鬟耐心梳理, 帮她省了不少事, 不过一般也是早上,晚上她还是不喜欢人挨着。
  不管是守在门口,还是进房间帮忙。
  至于秦衡这个国公爷,他就比她更随意, 平日连小厮都不需要, 更别说丫鬟了。
  秦衡现在已经搬到了秦书房间, 他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平时用到的也就那么三五件, 直接放到这边, 平日基本不回隔壁。
  他站在衣柜边脱着外袍,打算换件里衣,就听到秦书漫不经心的声音。
  秦衡动作一顿, 下意识想到了上次的离家出走事件,他拿着衣服的手松开, 转过身子,赤着上身来到秦书跟前,轻轻拢着人, 声音低沉。
  “我正想和你说这事。”
  秦书侧头,轻哼一声:“是吗?”
  她已经洗漱好了,穿着黛色里衣,肩上搭着一件小毯,又长又直的乌发披开,此时晲着一双黑眸,暖色的烛光映照脸上,妖艳又浓烈。
  秦衡眸色深了两分,他微微弯身,低头,道:“不是什么大事情,那些老东西是想借此削减塞北军费,每年都会提上几次,无需在意。”
  秦书微微蹙眉:“削军费?镇北军军费不已经是历朝最低了吗?”
  养着那么大一批军队,不花点钱是不可能的,但是塞北这些年发展得很好,种小麦、栽坚果、养烈马,已经省下一大笔钱了。
  “但能更低。”秦衡声音沉沉,“塞北暂时平定,若无战事,便用不上这么多将士,不如将其转为农士,采矿耕种,减耗增收。”
  秦书冷笑:“一群目光短浅的玩意儿,怎么当上官的,都是关系户?”
  秦衡大手轻轻抚着她的秀发,声音没什么生气,反而有些漫不经心:“立场不同罢了。”
  秦书瞪他:“你还理解上他们了?”
  秦衡反而笑了笑,低下头,犹如石刻一般的下巴摩着她的发丝:“我为何要在意他们说梦话?”
  他特意缓着声音,听起来比平日温和不少,话中却是藏不住的轻视和傲意。也该他傲,一手将塞北从一个荒芜之地蜕成矿山绿洲,手下几十万大军。
  就朝堂那些个只会说空话的烂萝卜,确实也很难让他重视起来。
  秦书仰着脑袋看着他,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炙热的呼吸缠绕,她眸光清亮,唇瓣嫣然,她微微扬唇,脸上赫然沾着得意。
  “你得感谢我,阿兄。”
  秦衡赤着上半身,身子半躬,肩头肌肉紧实,宛如山峰一般起伏,上面纵横深浅的伤疤就是屹立在上的松木。
  他往下压一分,漆黑的眸子暗不见底:“感谢什么?”
  秦书眉眼流转,勾着唇角:“你猜,你怎么知道那边有矿,又怎么知道该种什么的?”
  秦衡自小就是个聪明人,但再聪明,一个自小在乡下长大、没读过书、没见过世面的小子,真能知道那么多?
  那还不得是她啊。
  秦衡低着头,把整个人拢在怀里,鼻尖贴着她的,看着她映着自己的清亮眼眸,开口:“所以,你是神仙?”
  若不是,她一个小小乡下长大的孩子,又如何知道这些?
  若不是,她两三岁就离开盛国公府,又如何能称得上‘恢复记忆’一说?
  秦书对他从来都是无条件信任的,年幼时候,就从未掩藏她的奇异,后面知他要走,更是一切坦白,就希望多保他几分安康。
  现在看来,确实有用。
  秦书看着他咫尺的脸,弯下唇:“那还真说不准,指不定我上上辈子就是神仙。”
  反正上辈子肯定不是。
  秦衡炙热的呼吸一窒,他微微后退,搭在椅上的手伸出,轻轻擦拭她的眼角,声音轻轻:“这辈子也是。”
  不管是不是,于他而言,她就如神仙一般,让他原本空荡的生活被瞬间填满。
  无需纠结之前,也不用再担心日后。
  现在的每一天,都是他梦里都想不到的。
  有妻、有子、有女。
  有一对虽然早逝、但疼爱他的父母,有一段幸福的过往,有在意他的友人亲人。
  这些都是她带来的。
  秦衡黑眸深深,原本直起的腰背再次弯下,薄唇轻易攥住她的红唇,不同往日的凶猛激烈,反而格外的温柔缱绻,带着些小心翼翼地安抚,一点点小意舔舐,却又难掩本性。
  舌尖被一点点缠绕,津液也被一点点吸去。
  秦书睁着眼,看着近在咫尺、面带欲色的人,牙尖一个用力,淡淡的血腥味蔓延。
  秦衡一个停顿,睁眼看她,肩上一股力传来,又将他按下,舌上疼痛的地方被轻轻舔舐安抚,肩上的手顺着一路滑落。
  他喉结微动,敛住更为暗色的眸,紧紧攥住纤劲的腰身,将人一把抱起。
  ……
  烛光熄灭,圆月蜕变。
  春意一点点靠近,永安城里多了热闹的气息。
  各家的花灯、红带已提前挂上,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不时响起,驱散冬日的寒。
  “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人手呢?”
  “已就位,我阿保办事,夫人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镇国公府的院子里,昔日的店小二阿保换去客栈的棕色小二服,穿着一套黑金收腰的管事服,挺着腰杆,拍着胸口,自信满满地下着军令状。
  作为曾经的老熟人,一家子来永安城遇到的第一个人,秦书他们也没把这人忘记。
  阿保虽然运气不太行,女人缘也一般,但为人机灵又热心肠,办事靠谱,又热爱工作。恰好镇国公府里现在正缺人手,让他来当个小管事正好。
  当然,他签的是活契。
  随时可以解契,自由不说,一应待遇按照都城正常国公府该有的待遇。
  阿保失业已经很久了,眼看着酒楼空置无人,也没人接受,他都做好又交给牙行,然后自己去外面打工的准备了。
  秦书找上门来。
  当初不过是乡下来的小小农妇,摇身一变就成了国公夫人。
  阿保起初哆哆嗦嗦都不敢认,直到秦齐秦妙再次踩他痛脚,问他找到媳妇儿了没有……
  嘴舌的乡下小孩就是成了国公府少爷小姐,依旧是以前的模样。
  真是讨厌。
  这么一来二往打趣的,阿保也就没这么害怕了,总归他们过来也不想是找茬的样子,他还以为人是专门过来炫耀的,就收到了来自秦书的聘请。
  这对阿保来说,和天上掉馅饼没有区别,关键掉的还是肉馅饼。
  就是他那最出息的老祖宗,怕是都想不到以后子孙能有在国公府做事的一天。
  那可是国公府啊。
  阿保觉得自己若是拒绝就是傻蛋,不带一点迟疑的就签了契,走上了在国公府做小管事,以后做大管事的日子。
  工钱不工钱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国公府的名头,还有年节的福利啊。
  别的不说,就他现在身上穿的这一身衣服,就已经比他以往最为体面的衣服还要贵重了,更别说平日吃喝,还有年节福利。
  想到这,阿保拍着胸口的手更是重了几分,砰砰砰的,本就干瘦胸都要被拍进去了。
  这入府后第一个任务,他绝对圆满完成。
  秦书挑着眉:“行,事情就交给你了,去吧,有人手不够的,就去找吴长。”
  吴长是秦衡带回来的二十个将士之一,也是现在家里护卫队的队长,负责统管安排家里护卫。他们一个个有勇有谋,能抗能打,一个顶十个。
  阿保得了令,更是眉开眼笑,拍拍胸口一番保证,才转身离开。
  屋子里,秦妙裹得跟白熊似的,窝在火炉边上不挪窝,看着娘亲和阿保‘接头’,眨了眨眼睛。
  她好奇:“娘,你们在说什么呢?”
  秦书喝着茶,瞥着这个脑瓜子都随着寒冬一起冻的崽子,叹气:“烤你的火吧,别绣了,一会儿戳到手。”
  这小崽子,以往一天就能睡个六个时辰,现在来了这边,冷天之下,更是能睡七个时辰。
  像秦书自己,一般来说,她一日三个时辰就差不多了,所以她也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这么能睡。
  秦妙放下手里的刺绣,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哈欠:“人家还在长身体嘛。”
  秦齐坐在对面,他身侧放着几本账本,手上也拿着一本看着,悠悠开口:“若是睡觉就能长身体,猫猫你应该能和爹一样长八尺。”
  秦妙叉腰:“哼,那我到时候肯定比你高,你个矮冬瓜,以后得叫我姐姐。”
  秦齐:“还没睡醒?”
  秦妙瞪了瞪他,拧过头倒是没了困意,她哒哒起身,跑去给自己倒了被热乎乎的果茶,就着糯米果子啃着:“说起来,这些天怎么没见着慕六那倒霉蛋了?”
  秦书喝茶的动作一顿,想到之前的见面,想到背后的人,心里也乱糟糟的。
  哎,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她开口:“应该被关禁闭了吧?他之前不就是吗?”
  说起这个,秦妙也想起有这么回事了,但慕流北前些日子又到处乱跑,她还以为这件事也结束了呢。
  虽然慕流北确实挺欠的,但一段时间相处下来,还是有几分感情,作为同款熊孩子,秦妙到底感同身受。
  她正想感叹两句郡主真心狠,说关禁闭还真关这么久啊。
  秦书目光瞥过她,先一步感叹:“要我说,郡主还是太心软了,这关禁闭也没有关禁闭的样子,把人关院子,和让人在房间睡觉有什么区别?就应该把人放书房里,每日安排任务,看不完就加一日禁闭……”
  秦妙立马噤声,缩着脑袋,不敢再多说什么。
  这话听着,就是杀慕流北但敬她啊。
  ……
  而另一边,被同情着的慕流北,正躺在铺着虎皮的小榻上,翘着腿,一手拿着毛笔,一手撑着书,在上面写下歪歪扭扭的字。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故,子胜夫子……”
  写着,手又有些酸,慕流北又翻了个身,趴在它上,继续写写画画,直到一张纸都写满了,他吹了两口,对此非常满意。
  “还差,五张!”
  努努力,他明天就能搞定了。
  至于为什么不是今天——
  慕流北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通红的眼,把纸笔放到一边,拖着腿朝着床上走去,一个扑身。
  不过三息时间,呼呼的呼噜声传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有了细碎的动静。
  “郡主——”
  傅千妤步伐有些匆匆,眉眼凌厉:“人呢?”
  墨文站在门前,恭敬回道:“现在歇下了。”
  傅千妤冷笑一声。
  好好好,这小子现在出息了,学会了撒波打滚不说,还会威胁她了。先是不吃不喝闹腾,发现不管用,也不禁饿,就用勤奋学习来吓唬她。
  也就是她现在年纪大了,性子好了,换做年轻时候,她定要这小子屁股开花。
  傅千妤一路放了不少狠话,但还是担心占了上风,现在到门口了,听到人睡了,反而心里舒了口气。
  她面上依旧一副凌厉难惹的模样,出声:“把门开了。”
  墨文在心里替自家少爷哀叹一声,果断低头开门,不带一点迟疑。
  傅千妤拖着裙摆进屋,入眼就是一张张乱七八糟的宣纸,她随手捡起一张,看着上面的子胜夫子四个字,直接气笑了。
  这小子。
  可真是反了天了。
  这内容没个正经模样不说,就连字迹也乱糟糟,从楷书到行书到草书,不仔细看都认不出来了。
  她让他写,他还就单纯地写啊。
  傅千妤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安抚自己,亲生的亲生的,就这么一个小儿子,打死了就没有了。
  她忍。
  还是忍不住。
  傅千妤反手关上房门,把门栓拴上,抽出腰间鞭子,朝着里间走去。屋子里面也乱糟糟的,各种摆件随处扔着,可见屋主人这段时间有多‘忙碌’。
  她冷笑一声,手间鞭子轻晃,已经想好了一会儿要怎么下手了。
  “娘——”
  床上,慕流北四仰八叉地趴在被子上,一只脚耷出了床,脑袋埋在臂膀间,吧唧着嘴,嘟囔着:“别打,疼——”
  傅千妤眼睛睁大几分,看着这个千辛万苦生下来的老儿子,抬起的鞭子怎么都落不下来。好一会儿,她没好气地把鞭子收好,伸手轻轻拧着人的耳朵。
  “没出息。”
  这么大人了,还怕挨打。
  她三个儿子,各有各的缺点。
  老大过于严肃古板不懂变通,老二不食人间烟火,说话不过脑子,但都不是什么大问题,老大有国公爵位有官职,老三精通诗书,是史学大家,有书院有声誉。
  唯独这老三,一堆的缺点就不说了,优点,没有一个好用的,文不成武不就,以后只有袭她的爵位,靠着那张嘴吃吃哥哥姐姐的软饭了。
  弄来弄去,几个孩子里,最为出息的。
  竟然还是慕流萤。
  想着,傅千妤心情也复杂了起来。
  那孩子,心思从小就重,和老大老二也说不上亲近,反倒是这个小的,倒是让她护得紧,平日里甚至亲儿子都要让一头。
  傅千妤松开捏着人耳朵的手,顺着他的脑袋摸了摸,无声叹息:“傻人有傻福。”
  慕流北咂了咂嘴,睡得毫无知觉。
  他眼角隐有青黑,这两日确实实在用功敷衍人了。
  傅千妤叹气,也没了和人计较的心,替他理了理头发,然后替他拉拉被子盖上,免得人着凉了。
  动作间,慕流北挪了挪脑袋,枕头一侧外翻,露出几根彩色系带,很明显是小姑娘的手笔。
  傅千妤眼睛一眯,狐疑地看了看睡得正香的儿子,纤细手指越过,揪着那彩绳,拉出了一个,两个,三个……
  一串的小陶艺。
  五只大狗,一家三口。
  傅千妤怔了怔,下意识的,她就猜到了这手串的来源。
  应该是那一家子的。
  这种私人用品,一个,还能说有点问题,一串,怎么也说不上情爱。
  傅千妤松了口气,诚然,她挺喜欢秦妙那小家伙的,但,她并不希望她和自家儿子牵上私情。
  不说那相似的容貌,会有些诡异,就是盛国公府现在权势已经足够鼎盛了,不需要再来一个镇国公府。
  想着,她松了口气,捏着那串小玩意儿,正想将其放回去,目光又落在那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玉佩上。
  成色,普通得和石头差不多,灰扑扑的,没什么好看的。
  但是这花纹……
  傅千妤轻轻摩擦,仔细打量,瞳孔一点点放大。
  慕流北咋着嘴,梦到自己吃着烤鸭,吃着吃着,香软的烤鸭变成了自己的脖子,一嘴下去。
  他哎哟一声,捂着脖子醒来,对上自家老娘凶恶的脸。
  傅千妤扶着一边床柱,声音微颤:“去把你的玉佩拿来。”
  慕流北懵:“啊?”
  傅千妤压着声:“玉佩,你的满月玉佩。”
  那是,当年剩下那块好玉,剩下的半截,就连花纹,也是一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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