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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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最后一句,已是毫不掩饰的训斥。
  赵克继这老狐狸,不仅轻易化解了他的铁证,反而倒打一耙,给他扣了个内侍试图诬陷宗室的帽子。
  陈公公被噎得面红耳赤,心头怒火翻腾,却不敢真跟他撕破脸。他强压怒气,勉强笑道:“您言重了,咱家岂敢。您处置得极是,只是,王秀云贪墨官绫一案,与宗室无关,您把人提走,实在……”
  “王秀云本公要用,待查清事实,若她真有罪,自会送到留守司,由国法处置。”赵克继打断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若有人栽赃构陷,本公也绝不轻饶。陈公公,若无他事,本公有些乏了,送客。”
  他直接下了逐客令,态度强硬,毫无转圜余地。
  守在门外的仆从们应声而入,面无表情地对陈公公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公公气得浑身发抖,死死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既如此,咱家告退。”
  说罢,也不行礼,拂袖转身就走,黄内侍赶紧小跑着跟上。
  出了赵府大门,上了车子,陈公公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一拳砸在轿厢壁上:“老匹夫,欺人太甚。”
  黄内侍在车外听得心惊肉跳,连忙隔着车帘低声劝道:“干爹息怒,老匹夫仗着身份,咱们一时是奈何不了他。不过,王秀云和那两个小贱婢,总不能一辈子缩在积德坊。”
  陈公公喘着粗气,眼神阴鸷得吓人。
  “赵克继能护她们一时,护不了她们一世。三贱婢总得出门,只要她们敢露头,敢落单,”黄内侍阴狠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是死是活,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到时候,把人往乱葬岗一扔,神不知鬼不觉。咱家就不信,赵克继还能为了死无对证的贱婢,跟您彻底翻脸。”
  这番话如同毒蛇吐信,陈公公闻言,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最终化作一声狞笑:“你说得对。咱家有的是耐心,就让他们在老匹夫的卵翼下,再苟延残喘几日。盯紧了,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过。咱家倒要看看,她们能躲到几时。”
  真娘家后院那间空着的厢房迅速被收拾出来,铺上了干净的被褥。院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屋内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师徒三人。
  王掌计坐在简陋的床铺上,喝了一口热水,暖意流遍全身,这才觉得真正活了过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师傅。”琼姐哽咽。
  “没事了,没事了。”王掌计拍拍她的手,目光落在唐照环身上,问道,“环娘,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深知赵克继的为人,绝非乐善好施之辈。实在难以想象,这个才十一岁的小娘子,如何在短短一夜之间,搬动了赵克继这尊大佛,将她从龙潭虎穴里捞出来。
  唐照环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外面天色阴沉,但真娘家的院墙格外高大厚实。对面屋檐上,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中的石雕,静静地守护着。
  她鼻子一酸,强笑道:“说来话长,您先好好休息一夜,养好身子,明天还有的活要做呢。”
  第二日一早,赵克继府邸。
  书房内的檀香幽幽,未能驱散昨日交锋留下的寒意。
  心腹老仆垂手侍立,低声道:“公爷,积德坊四周多了不少生面孔的闲汉,眼神飘忽,不似良民。老奴瞧着,像内侍省那些番子的路数。”
  赵克继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哼,阉竖也就这点下作手段了。不敢明着来,学阴沟里的耗子,盯梢窥探。随他去。”
  他顿了顿,手中珠串捻动的速度加快,显心绪并不平静。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精光内敛,沉声道:“寻个绝对可靠,腿脚伶俐,嘴又严实的人去汴京,就说替本公采买些上好墨砚,顺便给淄王府送份年节问候。务必要面见淄王之孙,赵燕直。”
  老仆神色一凛,腰弯得更低:“遵公爷吩咐。”
  赵克继字字清晰地嘱咐:“见到赵燕直,将这几日洛阳发生之事,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说与他听。尤其是那唐照环自称与他幼年相识,皇陵重逢,互赠信物,乃至两家曾有联姻戏言之事,更要一字不漏地讲清楚。
  然后,务必当面问。
  第一,他认不认识永安县来的唐照环?
  第二,若确有其事,他愿不愿意认下这个婚约?或者,至少认下这份渊源,保那丫头一命?”
  老仆心中了然,这是要探明淄王孙的态度。
  他郑重应道:“老奴明白。定将话带到,并将赵燕直口信原样带回。”
  赵克继点点头,挥手让老仆靠近些,惯常的威严卸下几分,露出罕见的凝重,推心置腹道:“你我主仆数十年,有些话,本公只与你说。唐照环伶俐,胆识也过人,否则也求不到本公面前。
  但此事干系甚大,那人毕竟是宫里出来的,几年后总要回去,离官家近在咫尺。咱们在洛阳,得罪他太狠,终究没甚好处。为几个不相干的匠户,与他彻底撕破脸,结下死仇更不值当。
  所以,你给本公盯紧真娘家的后院。尤其是那个唐照环,别让她跑了。若赵燕直那边回话,说不认识她,或者干脆否认此事,不愿相认……”
  赵克继声音异常冰冷,
  “那这师徒三人,对本公而言再无价值,反会招祸。届时寻个由头,将她们请出去,是生是死,随那阉竖处置,也算卖他个人情。”
  若赵燕直认账,唐照环便是宗室姻亲,自然全力庇护,赵燕直欠下大人情;若不认,便是三个无足轻重的匠户女子,随时可以丢出去平息陈公公的怒火。
  老仆心头一凛,深深垂首:“老奴明白公爷的苦衷,定会安排妥当。”
  观德坊,真娘家后院厢房。
  王掌计脸色苍白,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虽然被赵克继从大牢捞了出来,但几日折磨加上风寒,让她元气大伤。琼姐眼睛红肿,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给师傅喂汤药。
  唐照环坐在桌旁,将昨日如何说服赵克继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到如何利用赵燕直的渊源,白玉印和情诗打动赵克继时,她的心蹦蹦狂跳。
  “事急从权,我只能这么说。”唐照环抬起头,目光坦诚致歉,“我确实不是唐判官的侄女。”
  琼姐闻言,赶忙去看王掌计。王掌计只是静静地看着唐照环,眼神复杂,并无太多意外。
  唐照环深吸一口气,决定将谎言进行到底,只对最关键的部分稍作修饰:“不过去年皇陵祭祀,您派我去给他裁布,他确实与我说了许多话,问了我家中情形,也流露出些许情意。印和诗便是那时拿到的,只是身份悬殊,我从未敢当真,更不敢奢望。”
  琼姐恍然大悟,忍不住插嘴道:“怪不得第二天一大早,他又特意派人来,指名道姓要你再过去一趟。我当时还纳闷呢,原来是这样。”
  王掌计沉默良久,看着唐照环清澈眼底极力掩饰的紧张和愧疚,最终长长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放在床边的手背:“难为你了,在那等生死关头,能想到这些,编出这样一番说辞,已是急智非凡。若非如此,我们师徒三人,此刻怕是……唉。”
  唐照环的说法,足以解释两样关键物件的来源,在生死攸关之时,添油加醋几分,她完全能够理解,甚至觉得合情合理。
  她虚弱地笑了笑:“只是,如你所说,我们安身立命的根基,全系于克继公一念之间,更系于那位高高在上的淄王孙一念之间。克继公出手救我们,绝非善心,必有深意。一旦他发现你与唐判官并非亲眷,或者直接派人去汴京找赵燕直核实,他怕惹麻烦不愿认下这点渊源……”
  她没有说下去,但屋内的三人都明白意味着什么。被当作弃子,推给陈公公,死路一条。
  唐照环被逼到绝境,表情狠厉:“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不能把命拴在赵燕直那点虚无缥缈的情谊上。
  他年轻,身份尊贵,汴京繁华,身边不知多少名门贵女,我算什么?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过客。他矢口否认,或者干脆说丢了印信被我们捡到,那我们三人,便是欺瞒宗室,攀附宗亲的死罪。
  我们必须有更好的筹码,证明我们有更高的价值,高到让克继公觉得保下我们,比把我们交给陈公公更有好处。”
  王掌计愁眉深锁:“我们师徒三人不过是官匠,会点织绣染色的手艺。克继公位高权重,富甲一方,不缺我们这点手艺,更不缺钱。我们能有什么让他动心的价值?”
  琼姐也低下头,绞着衣角,满脸愁容。
  唐照环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像一台电脑超负荷运转,拼命搜索一切可能的信息碎片。忽然,她脚步一顿,猛地想起一事。
  “之前我去南市买罗,听伙计闲聊,他说除夕夜宫里的家宴,贤妃娘娘穿了身新做的衣裳,样式不算顶华贵,但料子上的花纹别致得很。官家见了龙心大悦,直夸娘娘穿得雅致,又懂得用小花纹节俭持家,堪为后宫表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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