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三人不敢耽搁,立即将那五匹绫布卷好,搬到了真娘家的小院。郑氏早已在院中相候,见了面少不得又是一番唏嘘感激的寒暄。小院虽简陋,此刻充满了同舟共济的暖意。
  说干就干。众人合力,在厨房里支起了简易染灶。王掌计让唐照环和琼姐去市集买些红花和乌梅回来,她打算先用红花加乌梅熬煮染液,尝试将褪色斑驳的绛红绫布重新染得鲜艳均匀些。
  灶火燃起,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投入红花与捣碎的乌梅,渐渐熬煮出浓稠的的赤红色染液。王掌计经验老道,小心控制着火候和时间,将一匹布浸入染液,不停翻搅。
  然而,结果令人沮丧。
  整匹布染出来后,红是红了,却没均匀覆盖原本深浅不一的底色,红得斑驳陆离,比之前更加难看。
  王掌计看着染缸里捞出来的花布,无奈地摇头,眼中满是肉痛:“不行,遮不住底子,看来,只能下狠药染黑了。你们再去一趟南市,多买些乌臼叶,咱们豁出去了。”
  乌臼叶便宜,染出的黑色也深沉耐脏,是穷苦人家染粗布常用的。这绫料虽在色上是次品,料是上好的,染成乌漆嘛黑的粗布样子,实在暴殄天物,也卖不上几个钱。
  王掌计准备放弃,琼姐和唐照环准备出门买乌臼叶,众人皆摇头叹息,唯独一直在一旁仔细观看的真娘眼睛亮了起来。
  “且慢。”
  真娘上前一步,伸出纤细的手指抚摸布面上混乱无序又深浅交错的色块,眼中闪出奇异亮光,
  “这斑驳虽然杂乱,但细看之下,深浅过渡浓淡相宜,竟有种天然去雕饰的韵味。你们说,像不像雨后的晚霞?或是秋日层林尽染的山色?”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仔细看去。被真娘这么一点,原本丑陋的斑驳,在特定的光影角度下,竟真的透出岁月沧桑的奇异韵味。
  “我自小学画,对纹理色彩最是敏感。这布底子虽斑驳,却是一张绝妙的画布。碱水有褪色之效,若用碱水在上面勾画纹样,碱水所到之处,颜色会变浅褪去,露出更浅的底色,形成花纹。画出的纹样,岂不比千篇一律的纯色黑布,更显风雅别致?”
  真娘越说越激动,
  “我之前为花会画鸾纹日夜不休,对缠枝卷草纹的笔法最是娴熟。画这个,我有把握。况且,用碱水作画,染料钱都省下了。只求掌计信我一次,让我试试。”
  王掌计看着真娘眼中的恳求和跃跃欲试,心中天人交战。这法子,闻所未闻。若画坏了,这布可就真废了。
  但真娘说得也有道理,这布本身已无甚价值,何不放手一搏?
  唐照环心动了,劝道:“真娘子说得有理。反正染黑也是无奈之举,何不试试。成了,便是化腐朽为神奇。不成,咱们再染黑也不迟。”
  琼姐也连连点头。
  王掌计终于一咬牙:“好,就依真娘子。”
  说干就干。唐照环和琼姐用上好的草木灰滤出清澈的碱水,调成合适的浓度。真娘铺布,拿起一支细长的狼毫笔,蘸饱了碱水。她屏息凝神,眼中再无旁骛,仿佛面对的不是一块次品,而是一张珍贵的宣纸。
  笔尖落下。
  碱水如同无形的刻刀,在绛红色上流畅地游走。所过之处,颜色迅速减淡。真娘手腕灵动,笔走龙蛇,一朵蜿蜒曲折的缠枝莲,在她笔下如同活了一般,从布匹的一角蔓延开来。天然的斑驳肌理,反而成了花纹最完美的衬托,使得这缠枝莲仿佛带着山野的灵气,灵动而独特。
  唐照环和琼姐看得目瞪口呆。王掌计也忍不住凑近,眼中异彩连连。
  真娘全神贯注,笔不停挥。唐照环和琼姐则在一旁协助,适时地为她添换碱水,调整布匹角度。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笔落下,真娘搁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额角已布满细密的汗珠,眼中却充满了完成杰作后的满足与兴奋。
  众人围上前,展开被画过的绫布。
  只见充满韵律感的缠枝卷草纹,如同藤蔓般在斑驳古雅的绛红与灰褐底色上自由舒展,缠绕生发。那些原本丑陋的深浅色块,此刻竟成了滋养藤蔓的沃土和山石,浑然天成,妙趣横生。整匹布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写意水墨韵味和古拙之美,远非寻常印染所能比拟。
  “天爷……”琼姐捂住了嘴。
  “好一个碱水显花,真娘子,你真是蕙质兰心。”王掌计激动地握住真娘的手。
  唐照环更是爱不释手地抚摸纹样,感受着碱水褪色处粗糙的质感,惊叹道:“这布不能卖,卖了亏死。这手工,这笔墨功夫,还有真娘子这刚被画了天香沾衣呈送御前的宗女身份加持。就按这精细度和投入,卖十贯一匹,我都觉得亏。”
  众人皆知唐照环在说笑,赵克继最在乎礼仪规矩,若要卖布,作画人是真娘的事情绝对不可泄露,要不她家好不容易有所改善的生计,又要被打回谷底。
  真娘羞涩地笑了,真诚说道:“娘子说哪里话。若非掌计平日教导,信任让我尝试,若非琼环两位娘子鼎力相助,为我熬碱水、铺展布匹、跑前跑后,单凭我一人,便是画到猴年马月也画不出这一匹来。
  能帮上大家的忙,报答万一,莫说画这一匹布,便是画一辈子,真娘也心甘情愿。什么值钱不值钱的话休要再提,咱们赶紧想想,怎么把这布换成实在的铜钱才是正经。”
  王掌计心中百感交集:“好,这布,咱们不贱卖。就凭它的品相,凭真娘这巧夺天工的画技,凭咱们这份化腐朽为神奇的心气,定要卖个好价钱。让那陈扒皮,黄鼠狼看看,咱们的手艺和骨头,不是几匹霉布就能压垮的。”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小院墙头外,一道身影一闪而过。兰娘透过墙头的缝隙,死死盯着院内晾晒架,院中笑语晏晏传入耳中,眼中嫉恨如毒藤般疯狂滋长。
  第42章 探价
  数日后,五匹原本斑驳不堪的次品绫布,已然脱胎换骨。
  深红、浅红、暗紫、米白……斑驳的底色如同天边的晚霞,又似窑变的釉色,自然流淌,瑰丽奇幻。纯白如雪的缠枝莲花与卷草纹样灵动舒展,生长在奇幻云锦之上。
  凡见过的人都爱不释手,觉得若按寻常花绫贱卖了,真真是暴殄天物,更对不起真娘耗尽心血的巧思。
  王掌计沉吟道:“这布咱们不能急。环娘,你素来机灵,先去市面上探探行情。看看那些领了霉布抵工钱的同僚们,是如何处置的?价格几何?咱们心里也好有个底。”
  “是。”唐照环应得干脆。她换了身衣裳,直奔北市。
  北市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唐照环装作寻常买主,专挑那些门脸气派的绸缎庄布行进去瞧瞧。如她所料,几乎家家铺面显眼处,都新摆上了一水儿眼熟的绫料。料子颜色灰扑,光泽黯淡,有的甚至还能看到隐隐约约的水痕和未完全洗净的霉点痕迹。
  这不正是她们那批工钱布么?只不过经过了更粗糙的洗刷处理,远不如真娘碱水画花的精妙。
  她指着绫布问道:“店家,这绫子看着倒是厚实,怎地卖?”
  那伙计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衣着朴素,脸上矜持但过分浮夸道:“哎哟,小娘子好眼光,这可是咱家新到的上等苏杭素绫。您瞧瞧这质地,这手感,正经的好东西。诚惠,三贯钱一匹。”
  能卖三贯?唐照环心中意外,面上不动声色,故意道:“三贯?料子摸着发僵,颜色也旧旧的,像是陈货呀。三贯贵了些吧?”
  伙计一听讲价,脸上那点热情瞬间收了回去,下巴微抬:“小娘子说笑了,正经新到的雨过天青色,就是这般雅致。三贯真不贵,您去别家问问,一样的货色,少说也得三贯二。价格实打实,概不讲价。”
  唐照环心中浮起希望,这种都能卖三贯,真娘的有戏,试探问:“实不相瞒,小女家中也有类似的绫料,也是新的,不知贵店可收?价钱好商量。”
  伙计一听,眼神顿时变得警惕起来,连连摆手:“不收不收。最近库房都堆满了,尤其是绫绮场那边流出来的货,收得太多,实在没地方放了。您呐,还是去别家问问吧。”
  绫绮场三个字咬得格外重,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唐照环不气馁,出了门又掉头往南市跑。南市虽不如北市奢华,但店铺林立,三教九流汇聚,或许有转机?
  兜兜转转,竟走到了之前给林览买素罗的那家万和祥布庄门口。唐照环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居然也在显眼处摆着几匹似曾相识的灰扑扑绫布。
  机灵的伙计一眼认出唐照环是上次爽快买素罗的主顾,堆满笑容迎上来:“哎哟,小娘子您可来了。您上回买的素罗可还满意?多日不见,可是又要添置好料子?快瞧瞧,店里新到的素绫,料子实在,价格公道。”
  唐照环心中暗笑,翻找出问题点,故意皱眉:“这布颜色看着可不大鲜亮啊,还有这点点像是没洗干净?”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