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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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低下头,用布满老茧的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婴儿细嫩的脸颊。
  “罢了。你们父女俩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老婆子说不过你们。”奶奶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有了暖意,嘴里习惯性嘟囔,“都是债,都是命里带来的债啊。既然留,好好养着,名字也认真起一个吧。”
  “妹妹生在八月,桂子飘香,就叫玥。”唐照环脱口而出,“玥是神珠,是天赐的珍宝,正配得上咱们家的福星妹妹。”
  “玥儿,好名字。”唐守仁连连点头,激动得眼眶发红。
  奶奶抱着襁褓,轻轻晃了晃:“行了,别杵着了。你不是要煮红鸡蛋么,先弄碗红糖鸡蛋小米粥来,给你媳妇补身子,喝完了好给玥儿喂奶。”
  小玥儿的降生,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唐家这潭刚泛起活水的小池,涟漪一圈圈荡开,日子骤然变得忙碌而琐碎,又透着股踏实的暖意。
  溪娘在东厢房里坐起了月子,奶奶雷厉风行,彻底坐镇家中。
  她指挥若定,将坐月子的溪娘照顾得滴水不漏。每日里,滚烫的红糖小米粥、炖得软烂的鸡汤、下奶的丝瓜蛋汤轮番端进东厢房。溪娘被她按在床上,除了喂奶,手指头都不让多动一下,安心将养生产时亏空的身子骨。
  小玥儿也乖,像只娇嫩的奶猫,整日里除了吃便是睡,偶尔睁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对她而言还太陌生的世界。极少哭闹,倒让大人省心不少。
  唐照环心疼娘亲,向绣艺坊告了一个月长假,王教习念及她家中有产妇幼儿,又想到她在皇陵立下的功劳,爽快地批了,还嘱咐她好生照料家里。
  于是,唐照环开始了陀螺般的日子。
  天蒙蒙亮就起身,轻手轻脚地洒扫庭院,烧好热水,煮好一家人的粥食。等日头升高些,溪娘和小玥儿醒了,她便麻利地端水送饭,拿起扫帚抹布,将屋里屋外洒扫干净,然后接过吃饱喝足,换过尿布的小妹妹。
  她学着奶奶的样子,笨拙地拍着奶嗝,哼着不成调的儿歌,直到小祖宗再次沉入梦乡,交给在院内做活的奶奶。
  这时溪娘才能抓紧时间睡个回笼觉。
  上午在琐碎紧张的忙碌中倏忽而过,等日头爬过中天,她匆匆扒拉几口饭,拉上早已等候的琼姐,一头扎进唐鸿音家。
  唐鸿音家后院空屋,机子旁边堆着之前买回的丝线,还有巴掌长的吉星纹罗小样。
  “这机子真能织出长匹的?”琼姐心里直打鼓。
  小样好看是好看,真要织长匹,又是另一回事了。
  “总要试试。”唐照环坐上机凳,回忆手感,开始引纬穿梭。梭子在她手中飞快穿梭,脚踩踏板发出规律的咔哒声。琼姐围着织机爬上爬下,确保丝线连续和机器顺滑。
  那台老旧的立织绫机重新吱呀作响起来。
  起初还算顺利,吉星纹的轮廓渐渐在经线上延伸。然而,织了不到半尺,问题接踵而至,给了她们当头一棒。
  最大的麻烦,出在绞综上。
  姐妹俩之前做小样,经线短,张力相对好控制。可一旦织机上的经线数量和长度倍增,问题就暴露无遗。
  琼姐总结:“孔眼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挤在一起成了团,有的地方又松散得快要破洞。纹路边缘毛毛糙糙的,不清爽。”
  唐照环眉头拧成了疙瘩。罗面上的孔洞大小不一,排列混乱,完全失去了小样时的均匀精致。提花的纬线被拉扯得失去了筋骨,图案走形得厉害。
  她停下织机,反复检查。问题根源渐渐清晰,经线张力严重不均。
  立织绫机是斜向的,经线从高处经轴垂下,穿过绞综装置和提花综,最后卷到下方的卷布轴上。织造时,需要手脚并用,脚踏提花综,手投梭引纬,同时还要手动控制绞综的转换。
  小样短,绞经的张力还好调整。可一旦织长了,随着绞转次数增多,绞经之间的配合就出了问题。
  有的绞经绞得太紧,有的绞得太松。紧的绞经死死拽着地经,把花纹拉变形,松的绞经无法有效绞住地经,导致本该闭合的孔眼松散,纹路模糊。
  尽力保持手感均匀试了好几次,绞经的张力依旧不平衡,像步调不一致的纤夫,生生把整匹罗的筋骨给扯歪了。
  姐妹俩愁云惨淡,琼姐甚至打起了退堂鼓:“这太难了。要不咱们还是织回普通的绢和纱吧?虽然便宜点,至少能织出来。”
  唐照环没回答,眼神死死盯着机子上复杂的绞综,脸上满是不甘。她想起琼姐差点被卖入火坑时的绝境,想起对奶奶立下的誓言。
  放弃?不行!
  “三根绞在一起,一松一紧容易乱。”她围着织机转圈,喃喃自语,“如果再加一根呢?”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中成型,变北宋流行的三经绞罗为南宋流行的四经绞罗。
  也不用像后世那么复杂,当初她对着书上的示意图看了半天,脑子都糊了。
  就在循环中多加入一根经线,比如甲乙丙丁四根经线,这次甲和乙,丙和丁绞一次,下一排乙和丙绞,甲跟左边的丁,丁和右边的甲绞,两组绞综分开绞转,相当于把绞转的力量分散了,不像原来所有绞转都挤在一处,更容易控制。
  第23章 秋税
  唐照环激动地跟琼姐解释:“就像桌子从三条腿变成了四条腿,必然更稳固。”
  琼姐听得半懂不懂,但看她如此笃定,也升起希望:“咱们试试。”
  说干就干。
  姐妹俩即刻动手改造织机花本。
  好在立织绫机结构相对简单,唐照环凭着对织机结构的理解和一股韧劲,花了好几天时间,硬是给这台织机升级成了能织四经绞罗的新机器。
  穿经,调试,又是一番手忙脚乱,梭子再次穿梭,一小块新的罗面在卷布轴上缓缓成型。
  姐妹俩屏住呼吸,凑近细看。
  孔眼明显均匀了许多,大小一致,排列有序,透光性极佳。虽说手工操作精度有限,提花部分的边缘虽然仍有些许毛糙,但图案轮廓清晰,流畅感初现端倪。
  最关键的是,布面整体稳定性大大增强,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歪斜的脆弱感。
  “真的成了。”琼姐喜极而泣。
  唐照环也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脸上绽放灿烂笑容。这条路,走通了。
  找到了正确的路子,后面的进展便快了许多。姐妹俩配合日渐默契,唐照环主攻绞综,把控整体。琼姐心细手稳,负责引纬和提花。
  老织机在她们手下焕发了新生,吱吱呀呀的声响也变得悦耳起来。
  一个月的光阴,在晨起洒扫和织机声中悄然流逝。溪娘在奶奶的精心照料下,气色红润了许多,已能下床做些轻省活计。小玥儿也像吸足了养分的小苗,肉眼可见地胖乎起来,小胳膊小腿像嫩藕节,咿咿呀呀的声音充满了活力。
  最后一缕纬线被打紧,剪断,三匹吉星纹罗整齐地码放在木桌上。
  罗布轻薄通透,吉星纹若隐若现,流光溢彩,美不胜收。虽比不上官造工坊的出品,但在永安县地界,绝对称得上拔尖儿的货色。
  当晚,唐鸿音就赶到了后院。
  他今日刚跑完一趟短途买卖回来,顾不上梳洗,风尘仆仆直奔桌上罗料而去。
  “哟呵,还真让你们俩鼓捣出来了。”唐鸿音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毫不掩饰的惊讶。
  他捻起一角,仔细看了看绞孔和纹路,又摸了摸质感,眼中精光一闪。
  “好料子。”唐鸿音由衷赞道,“这绞孔,这纹路,这手感,比市面上的素罗强太多,你俩这是要成精啊。”
  他出门前,两人还在对着织机抓耳挠腮,不得其解,他也明说,虽说当初拿小样说服了族长,请老人家出马压住了大娘。可他也知道这台织机太过简陋,做出素罗便是极限,更何况当初买机器时,卖家也如此跟他说,所以他还劝慰过两人不要太过有负担。
  没成想等他跑商回来,居然真见到成品了。
  唐照环笑容明亮:“十二叔过奖了,侥幸摸索出来罢了。您看,值多少?”
  唐鸿音放下罗料,摸着下巴,少年老成地盘算起来:“永安县市面上,上好的素罗,一匹卖两贯。你这花罗,工艺更复杂,这三匹,我按市价收了,九贯钱。”
  他从怀里掏出钱袋,用小称称出九两白银,推给唐照环。
  九贯,快抵上她们家两年田租收入。而且布庄都是六折收货,唐鸿音按市价收,明显自掏腰包补贴她俩。
  琼姐激动得小脸通红。唐照环虽然也高兴,但还算镇定,她收好钱,真心实意地道谢:“谢谢十二叔。”
  唐鸿音摆摆手,笑容满面:“自家人谢什么。你们有本事,我脸上也有光。”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商人的精明:“不过,有件事得提醒你们。”
  姐妹俩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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