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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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坐下,就听见钱福妞故意对旁边一个全身穿绸缎衣裳的小娘子炫耀:“唉,入门班的东西,我在家早学腻了。我娘特意请了绫绮场退下来的老绣娘教过我呢,要不是我爹说绣艺坊的名头好,将来能……哼,我才懒得来这从头学起。十日后那考校,闭着眼睛都能过。”
  她这话,像是说给旁边人听,更像是说给后排的唐照环听。
  唐照环撇撇嘴,自顾自地整理带来的小针线包。里面只有几根最普通的针,几束素线,一块练习用的粗布。跟周围那些带着精美小绣绷,各色丝线,甚至还有小银剪的小娘子们比起来,真是寒酸得可怜。
  但她心里并不慌。十天?不就是一次小考嘛,还是开卷的。她唐照环上辈子什么硬骨头没啃过?物理公式不比这针头线脑难?她就不信过不了。
  一刻钟后,再无新人入内,王教习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方才还有些喧闹的课室,瞬间鸦雀无声。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前方,便是钱福妞也下意识挺直了腰板,收起了骄矜。
  王教习行至长案前,沉甸甸的目光扫过全场,压得人不敢造次。
  “既入绣艺坊,当知坊内规矩。”她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其一,尊师重道,教习之言,须得谨记。其二,勤勉刻苦,针线功夫,偷懒不得。其三,同窗和睦,不得口舌相争,更不许恃强凌弱。其四,洁身自好,坊内器物,一针一线,不得私藏,亦不得损坏。”
  她顿了顿,目光在几个衣着格外光鲜,面前摆着精美针线包的姑娘脸上停了停:“坊内学艺,一应用度自有规制。明日辰时初刻开课,只带寻常针线和素布即可。那些描金绣银的匣子,镶珠嵌玉的顶针儿,就不必带来了,免得分心。”
  这话一出,钱福妞和旁边几个姑娘讪讪地将手边的小玩意儿收了起来。
  “凡有违者,”王教习语气转冷,从袖中取出一把乌沉沉的戒尺,亮在案上,“轻则戒尺责掌,重则逐出坊去,可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姑娘们连忙齐声应道。
  “今日且散,明日辰时初刻,莫要迟误。”
  王教习言罢径直离去,留下满室的姑娘们,过了好一会儿才敢低声议论起来。
  翌日辰时初刻,日头刚爬上屋檐。东厢第一间课室里,十来个小娘子已坐定。钱福妞端坐第一排正中,下巴微抬,显出一副早已精通的得意模样。
  门帘一掀,王教习走了进来。她一身靛蓝布衣,步履沉稳,目光如静水深流,在屋内缓缓扫过。
  她径自走到长案前,拿起一束生丝:“今明两日,我只教一样,劈线。”
  劈线?这谁不会?众人惊讶得窃窃私语,连后排的唐照环都瞪大了眼,心道这也太基础了吧?
  王教习恍若未闻众人的惊诧,只拈起一根丝线向上,手指灵巧如蝶。只见那原本一根细线,在她指尖轻轻捻动,分拨,均匀地将线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八分十六。
  唐照环经常帮忙劈线,知道溪娘平常用分成十六分的丝线刺绣,成品已经很精致,别人家也有只用八分的。
  王教习并没有停下动作,直至将一根丝线分成了六十四分。分出的细丝,比手指上的绒毛还细,根根分明,毫无纠缠。
  “市上所售,皆是这般成束的丝线,使用时再劈开。你们知不知道,为何要如此做?”王教习捻着分好的细丝,“染色匠人,需将这成束的生丝,浸入滚烫的染缸。若丝线太细,太单薄,一入滚汤,受不住那冲撞拉扯,立时便断。唯有数十根合为一股,有了筋骨力道,方能经得住染缸锤炼,染出鲜亮均匀之色。”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待染好晾干,到了我们手中,需依绣品所需,将这成束的丝线,再行劈开。要十六分便劈十六分,要六十四分便劈六十四分。劈得越匀,越细,绣出的花瓣叶脉,才越显灵动逼真,不起毛结团。这便是劈线的根由,非是匠人懒,实为工艺所需。”
  原来如此,唐照环恍然大悟。一根丝线背后,竟还有这般门道,怪不得娘亲劈线时那般仔细谨慎。
  “现在,穿针。”王教习取过一枚特制钢针,针鼻极小,“线劈得匀细,穿针引线方能顺畅。线头需抿得尖细,心要静,眼要准,手要稳。气息稍乱,线头便散。心神不定,针鼻难入。”
  她示范了一次,动作行云流水。接着让众人各自练习,要求至少劈出三十二分,且所有的线都能单独穿过针鼻。
  一时间,课室内只余下细微的呼吸声和丝线摩擦的窸窣。有人轻松穿过,面露得意;有人捻了半天线头,急得额头冒汗;更有人线头散开,越捻越乱,懊恼不已。
  钱福妞果然手法熟练,几下就劈出十六分,穿好了针,故意将穿了线的绣针别在袖口,左顾右盼。唐照环则屏住呼吸,学着王教习的样子,小心捻尖线头,对准那小小的针鼻。
  一次,偏了;两次,线头散开;第三次,终于穿了进去。
  她悄悄松了口气,抹了把额角不存在的汗。
  整整两个时辰,众人在劈线、穿针、再劈线的枯燥重复中度过。王教习缓步巡视,时而指点一二,话语依旧不多,总能切中要害。唐照环渐渐摸到了些门道,虽远不如福妞熟练,也劈出了勉强能用的三十二分细丝。
  放课的钟声敲响。唐照环收拾好自己的小针线包,立刻跑向西跨院寻琼姐。
  琼姐正等在院门口,眼里闪着疲惫却满足的光彩。
  “琼姐姐,那吴教习凶不凶?课难不难?”唐照环拉住她的手,急切地问。
  琼姐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衣角,小声道:“吴教习看着严厉,说话也硬邦邦,教得极细。针怎么起,怎么落,力道如何,线怎么藏头都讲得清清楚楚。
  确实难,比我在家绣的那些花样难多了,针法多了好几样,我听得晕乎乎的,手也笨……”
  “不怕。这才第一天呢,琼姐姐你底子好,肯定能学会。”唐照环一副要替姐姐出头的小老虎模样,“你只管专心学,要是班上有人欺负你,或者笑话你,你一定告诉我,我去找她理论。”
  琼姐被她逗得抿嘴一笑:“没有,吴教习很有威严,大家都不敢吵闹。只是我坐在那里,看别人都比我强,心里慌……”
  “慌什么,咱是来学本事的,又不是来比高低的,学到就是赚到。”唐照环给她打气,“走,回家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拿针。”
  日子在穿针引线,辨识丝理和练习针法中飞逝。
  白日上午,姐妹俩各自在课室苦练。下午,挤在自家院子角落互相交流心得。晚上有空了,还要跑去唐鸿音的后院,教会他从唐家里寻来的其他可靠亲戚,如何用立织绫机织出细密的平纹绢和纱。做为酬劳,唐鸿音除了出两人的学费和工具钱,也包下了唐照环一家的吃食。
  唐照环识字多,对王教习讲的构图配色理解得快,掰开了揉碎了讲给琼姐听。琼姐手上功夫扎实,指点唐照环如何拿针更稳,如何劈线更匀。
  转眼便是第九日。
  课毕,众人正欲收拾东西,王教习示意大家安静。
  “明日,你们入坊已足十日。按坊规,将行首次考校。”
  众人心立刻提了起来,坐直了身体。
  “考校内容是,自明日起,放假三日。三日内,每人需独自完成一件女子贴身小衣。形制不拘,或抹胸,或主腰,皆可。唯有一则,其上须有绣花点缀。绣样大小、内容和颜色,自定。”
  “啊?”底下响起一片惊呼。做小衣?还要带绣花?三天?
  王教习忽略惊讶声,继续:“此物一针一线,必须由你们亲手缝绣,不得假手他人,亦不得用坊中或家中现成之物充数。三日后辰时,携成品于此查验。”
  “莫要存侥幸之心。每人手上功夫深浅,针迹如何,力道怎样,我皆心中有数。若有成品的针脚绣工,远超出平日水准。”她目光如炬,在几个平日爱耍小聪明的娘子脸上掠过,“或者针法构图,非十日所学能企及,我一眼便可识破,立判其考校不合格!”
  最后三个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王教习不再多言,留下满室心思各异的学徒,转身离去。
  唐照环坐在后排,不得不佩服王教习的出题水平。
  独自完成一件带绣花的小衣,针脚绣工还不能超出自己目前水平。这不仅考手上功夫,还考对自身能力的清醒认识。为了防止他人代劳,利用女孩的羞耻心,刻意选了贴身小衣。
  好高明的考题。
  放了课,她本想找琼姐一起回家,没想到进阶班的考校居然一大早就开始了,没做完不许走。
  她只好跟琼姐比了个加油,揣着满腹的考校题目,脚步匆匆先回家。
  第11章 填房
  后院里,溪娘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上,借天光缝小衣裳,肚子已经鼓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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