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他于国有大功,于陛下无反心。若因小忿便加诛戮,臣恐自此功臣寒心,人人自危。
  “望陛下念其首义之功,宽赦一死……”[2]
  挥挥洒洒,一蹴而就。好几个字的最后两笔,仿佛墨水都用尽了,飞出去枯枝般的雪色,意蕴连绵,力透纸背。
  飞白,原来如此,这就是飞白。
  政崽忽然看得更懂了。
  写信的时候一气呵成,写完了就直接让人快马加鞭,送往长安。
  “殿下……”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过来的时候,与信使擦肩而过。
  “是刘文静的事吗?”长孙无忌直言不讳,目送着信使离开。
  “是,你们也听说了?”李世民勉强平静些许。
  政崽却看见他握紧拳头,用力掐住他自己的掌心。
  暴脾气的人想要克制住自己的暴脾气,不把愤怒撒到自己身边亲近的人身上,总是很难的。
  李世民有意识地在克制自己。
  政崽轻轻摸了摸他紧握着的手,没怎么用力,那血脉偾张的拳头便立刻松弛下来,极力控制住力道,摩挲摩挲孩子嫩嫩的手心。
  深呼吸,再深呼吸。
  “坐,闲话我就不多说了,陛下想杀刘文静。”
  房玄龄马上问:“到哪一步了?”
  “裴寂和萧瑀在审。”
  长孙无忌随即摇头:“让裴寂去审这个案子,陛下的心意已经很明显了,刘文静我们是救不了了。”
  李世民不明白这个道理吗?他就是因为明白,才那么沮丧。
  刘文静犯的错很大吗?是,浅水原那一次他是擅自主张,害唐军败下阵来,但这种错误革职就行了。
  谁还没打过败仗呢?搁置一段时间,还会照常起用的。
  殷开山和柴绍他们不都好好的吗?
  别的不说,李元吉把太原丢了这么大的罪,落在李渊嘴里也变成了:“元吉还小,不懂事,所以我才专门派人辅佐他,都是他身边的人没用,把他带坏了。”[3]
  结果你猜怎么着?李元吉竟然一点处罚都没有!
  李渊反而怪罪李元吉身边的辅佐官宇文歆和窦诞,要把宇文歆给杀了。
  这事儿荒谬到太子建成的老师李纲都看不下去了,连番劝谏,才拦了下来。
  还有裴寂,整个河东都丢光了,拍拍屁股跑回长安继续当高官去了。
  他还有脸审刘文静?怎么好意思的?
  李世民屏退左右,房玄龄与长孙无忌落座,对视一眼。
  长孙无忌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怒色,沉吟道:“家中弄巫,本就是说不清的事。谁知道那些披头散发、拿刀点火的巫者是在针对谁呢?有汉一朝,几次巫蛊,哪一次不是牵连甚广冤魂无数?”
  “你明知道,刘文静是不可能谋反的!他只是抱怨了几句,因为裴寂比他得宠,比他官职高。他觉得裴寂德不配位。”李世民气急。
  “光我知道有什么用?陛下知道吗?陛下相信吗?他想相信吗?”长孙无忌接连反问。
  “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刘文静去死吗?他现在的官职是陕东道行台左仆射,是我这个行台尚书令的副手,难不成我能一句话不说?那我成什么人了?”
  李世民快气哭了。
  作者有话说:
  [1][3]出自《旧唐书》
  [2]整合了一下史书里二凤的话及刘文静的功劳。
  如《旧唐书·刘文静传》原文:
  太宗曰:“文静首建大谋,弼成大业,官爵未称,志亦怏怏,非敢反也。”
  《资治通鉴》:
  秦王世民为之固请曰:“文静在义旗初起,先定非常之谋,始告寂知;及克京城,任遇悬隔,以故觖望,非敢谋反。”
  这几件事和正史的时间有微小的月份出入,不影响观看,当成蝴蝶效应就行了。因为浅水原之战唐军的实力保存得更多,加上政崽的影响,后续都会有变化。
  第83章 山穷水尽
  “你别着急, 听我说完。”长孙无忌觑着李世民的脸色,加快语速,“陛下这次无凭无据, 就要杀太原起义的功臣, 于刘文静而言,当然是桩祸事,但于我们秦王府而言,又何尝不是塞翁失马呢?”
  这话说的实在是有点诛心了,冷静理智到近乎刻薄残忍。
  嬴政瞬息之间就明白了长孙无忌的意思。
  刘文静不该死,他罪不至死,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但李渊偏偏要他死, 就因为他跟李世民走得近, 他与裴寂一样是当初太原起兵的首功。
  这一点, 但凡朝中了解政治的都看得出来。
  陛下在打压秦王。
  为了打压秦王, 不惜杀死刘文静。
  又或者, 倘若与秦王无关,那大唐的皇帝就是一个在天下未定的时候就开始随意诛戮功臣的货色。
  诛杀功臣当然不罕见, 但也得看形势。
  大敌当前, 刘武周宋金刚来势汹汹,李渊不思进取, 却忙着杀功臣, 这不就是一个笑话吗?
  李世民下意识攥了攥手, 但握住了孩子软若无骨的小手, 赶紧松开, 怕失控把小孩捏疼了。
  但政崽体谅他, 没有抱怨一声。
  李世民只是摇头, 情绪混乱, 思绪却不乱:“可我必须要做点什么。”
  李渊要杀刘文静是李渊的事,身为李世民,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殿下刚刚送出去的信,是否写得有些激烈?”长孙无忌委婉道。
  其实他是想问,李世民在信里面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这个关键时候,万一火上浇油了,那可麻烦了。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刘文静本来就有大功,此时杀他,本来就会让功臣寒心,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李世民愤愤不平。
  “正因为你说的对,你总是对的,所以刘文静才会死。”长孙无忌叹了口气。
  嬴政皱起了眉头,不喜欢这个说法。
  “怎么可以将过错,归咎到阿耶头上?”
  他觉得荒谬,“丢下太原逃跑的是李元吉,丢掉整个河东的是裴寂,私自出兵喝醉酒拿刀乱砍乱说话的是刘文静,包庇李元吉裴寂、却要杀刘文静的是李渊。我阿耶做错了什么?他不该年纪轻轻就立这么多战功吗?”
  好长好流利好有道理的一段话。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都为之侧目,心中惊叹。
  他们两个都比李世民平静很多,一半由于身份,另一半由于性格,他们能接受皇帝诛杀功臣,但李世民却不愿意接受他的父亲要杀刘文静。
  他对李渊真的还是很有感情的,实在是没想到,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李世民动了动唇瓣,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气愤过头了,现在有点有气无力。
  房玄龄替他补上,温温和和地小声提醒:“公子,不可以直呼陛下名讳的。”
  你们的重点在哪里呀?!
  政崽也跟着生气了,气鼓鼓地瞪着他俩。
  “殿下的信里写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陛下让裴寂主审,裴寂是不会放过刘文静的,他俩有嫌隙。”长孙无忌分析道。
  “什么嫌隙?”嬴政问。
  “还是那句话,刘文静以为他的功劳比裴寂高,但裴寂的官职,却始终压他一头,甚至不止一头。”
  房玄龄点点头,认可长孙无忌的话。
  裴寂的官职是尚书省右仆射,除开李世民这个特殊的身份,裴寂就等于是三省长官之首,大唐的宰相。宠幸之至,得冠朝堂。
  行走坐卧无不亲密,时不时加以赏赐,是李渊心腹中的心腹,爱臣中的爱臣。
  而刘文静呢?在浅水原一战之前,他官居纳言(门下长官),比裴寂矮一头,浅水原二战虽勉强将功补过,但后来降到民(户)部尚书,领陕东道行台左仆射。
  从中央降到地方,远离长安中枢,等于是被外放了,所以刘文静才耿耿于怀,郁郁寡欢,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长孙无忌细细地讲给孩子听,一点也不怀疑,这个年纪的孩子能不能听懂。
  政崽听得懂,不仅听得懂,他还有自己的看法。
  “其实刘文静迟早会出事的。”幼崽冒出这么一句。
  没有人反驳。
  居功自傲,对皇帝有怨言,确实是取死之道。
  “但李渊不该以谋反这个理由诛杀刘文静。”政崽中间断了一下,把剩下想说的话说完。
  是这样。在场的三人还是没有反驳。
  赏罚不分,诛杀功臣,是会让很多人唇亡齿寒的。刘文静是太原起义时就跟着李渊打天下的老臣了,怎么说也算功劳赫赫,就因为一句怨言就要把他杀了,明摆着是在打压秦王。
  但做的这么明显,反而会逼迫一些本来想中立的功臣,彻底倒向李世民。
  “这件事真的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了吗?”李世民还在问,恳切到竟带着一点哀求。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