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上的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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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长廊出来,克莱恩推开另一扇厚重的橡木门,俞琬跟进去,只一眼,便不由倒吸了一口气。
  这间屋子竟比画廊还大。
  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和皮革混在一起的气味,时间被压缩在这个房间里挥发不出去,沉在每一件器物的划痕里。
  金发男人走到玻璃柜前,“这些是……”他顿了一下,“老古董。”
  女孩抬眼扫过去。墙上挂满了武器,从长剑到短刀,从火枪到燧发枪,又从骑士长矛到骑兵军刀,玻璃柜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手枪。
  大厅的最正中,立着一副全身铠甲,银色胸甲上刻着克莱恩家族的鹰徽,头盔的面罩拉下来,黑洞洞的眼缝正对着前方,宛如一位沉默的骑士,独自在时光深处静候了叁百余年。
  女孩呼吸下意识放轻了,不由自主走到那副铠甲面前,仰头静静看着,她很小,铠甲很大,站在那里,活像一株长在城堡墙角的小草。
  “叁十年战争时期的遗物。”克莱恩突然开口,指节叩了叩胸甲,发出一声浑厚的闷响。“它的主人穿着这副铠甲,在吕岑战役里挨了叁枪,没死。”
  女孩凝视着胸甲上叁处明显的凹痕,想象着几百年前的人穿着这胸甲,好几支长矛直直刺过来,他摔下马去,却又拄着长剑踉跄站起,继续奋战。
  “这事他日记里写着。”男人微微抬颌,示意她看向一旁的展柜。
  女孩这才走过去,细细端详那本泛黄的小册子,书脊上的线已经断了,摊开的那一页上,是她看不大清的哥特体手写字母。
  叁百年前的某个夜晚,烛光摇曳中,这个死里逃生的将军或许正带着劫后余生的笑意写下:“今日中枪叁发,幸得不死”。
  “你们家人,命都很硬。”她不禁莞尔。
  克莱恩眉梢微挑:“我们家人?”蓝眼睛里掠过一丝玩味来,“你不是克莱恩家的人?”
  这句话像块烧红的炭,瞬间点燃了她从耳尖到脖颈的肌肤,俞琬慌忙别过脸去,只是看着那副铠甲,仿佛那上面突然长出了一朵花。
  男人看着她一瞬不瞬的模样,仰着脖子,嘴唇微张,像只被新奇事物迷住的兔子,前爪收在胸前,耳朵竖着,满眼都是“这是什么”。
  “想不想玩?”他突然问。
  “诶?”把救过他老祖宗命的铠甲当玩具?女孩攥着衣角,忽然有点不确定,许久才挤出一句:“沉不沉?”
  男人唇角勾起来。“你拎一下就知道。”
  女孩犹豫了片刻,克莱恩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得仿佛这铠甲只是他家仓库里无人问津的旧物,落灰了没人碰,她愿意就玩一下。
  她再看了眼男人好整以暇的脸,顿时起了一点不服输的心思,试着去提铠甲的臂甲,而下一秒,那沉甸甸的金属几乎把她的手臂拽向地面去。
  女孩慌忙用上了两只手,摒着气,小脸涨得通红,而那截臂甲依然纹丝不动。
  克莱恩抱臂站在一旁,看着她腮帮子鼓着,唇瓣紧抿,眼睛瞪得圆圆的,整张脸都在使劲的可爱模样。
  先是嘴角上扬,继而眼角漾起笑纹,最后连胸腔都震动起来。
  “拿得动吗?”他明知故问。
  女孩终究还是松了手,喘着气,唇瓣往下撇了撇。“……拿不动。”何止拿不动,肩膀连着整条胳膊都酸得发沉。
  克莱恩没说话,只是眼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怎么看都透着幸灾乐祸。
  她气乎乎的瞪了他一眼,却浑然不觉此刻自己嘴巴嘟着,脸颊憋得通红,在他眼里活脱脱像只气炸了的小河豚——肚子圆鼓鼓,浑身竖着软刺,看着凶,却半分扎不疼人。
  “笑什么?”
  “你刚才像只河豚。”
  俞琬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河豚?她哪里像了?可转念一想,方才憋气使劲的模样,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像?
  而这一切,分明都是这个恶趣味的男人设计好的!
  “你、你才像河豚。”她更恼了,小手扬起来作势要打,许是方才搬弄铠甲耗尽了力气,这一击软绵绵的,倒像只炸毛兔子在徒劳地蹬腿。
  克莱恩不闪不避,垂眸看着落在自己臂上的小手。
  “打完了?”他挑眉问道,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俞琬悻悻收回手,脸颊依旧泛着红,分不清是累的,还是被他气的:“……打完了。”
  金发男人拄着手杖继续往前走,女孩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打量两边墙上的武器,忽然在一把旧军刀前停了下来。
  锋刃的正中央,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格外显眼。
  “它同时砍断过叁个人的胳膊。”克莱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见她瞪圆了眼睛,又淡淡补充:“拿破仑战争时期。”
  女孩盯着那道缺口,放佛看见两百年前,一个身影举着这把军刀冲入法国骑兵阵中,刀刃劈落骨头的钝响,仿佛就在耳边。
  正出神间,金发男人已经打开玻璃柜,把那把军刀递到她面前来。
  “试试。”
  她深吸口气接过军刀。比铠甲轻,却又远比想象中沉重,两手一起才能堪堪握稳。
  她咬着牙举起来,刀刃在灯光下一闪而过,反射的冷光晃过紧绷的小脸。
  克莱恩凝视着她,纤细的手臂因用力而发颤,唇瓣咬得发白,却倔强地不肯示弱。这副模样莫名让他心头发软,像被幼兽的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举稳了?”他问。
  这次女孩不敢开口,生怕一说话力气就散了。她憋着气,坚持不到叁秒便败下阵来,放下军刀大口大口喘息。
  “还行,”克莱恩接过刀来。唇角微扬,“比河豚强一点。”
  她气还没喘匀就急着抗议,声音拔高。“你再说河豚……”
  克莱恩视线停留在她红扑扑的脸上,忽然鬼使神差地伸手,食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脸,戳得女孩瞬间僵住,连眼睛都忘记眨了。
  男人自己也怔了怔,迅速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转身向前走。“走了。”
  女孩还呆立在原地,摸了摸被戳过的地方,那片肌肤火烧般发烫,而心跳声大得仿佛整个陈列室都能听见。
  “你,你戳我干嘛。”她小跑着追上去,小皮鞋吧嗒吧嗒。
  男人头也不回。“试试是不是河豚。”
  “我不是河豚。”她急得音量又高了几分。
  “那你是什么?”
  “我是……”她垂着脑袋认真思索,想了半天,也实在想不出自己究竟像什么。
  正在这时,前方的身影突然停住转身。她猝不及防撞进那个带着雪松香的怀抱,鼻尖撞上军装纽扣,霎时酸得眼眶发热。
  “啧,”头顶传来戏谑的声音,“投怀送抱?”
  明明,明明是他先毫无预兆转过来的,俞琬又羞又恼。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看不见他的表情,可她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腔在震动,这个可恶的男人居然在笑。
  “才没有……”她挣扎着想要退开,却被那双铁铸般的手臂箍得更紧。眼前一片黑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末了,只能挤出闷闷的抗议来:
  “坏蛋,坏死了……”
  男人又笑出声,蓝眼睛眯起,声音满是得逞的愉悦,“你第一天认识我?”
  就在她快要被闷得晕乎乎时,克莱恩终于松开了些:“还想看什么?花园,暖房,厨房?”
  九年前的记忆纷至沓来,她去过花园,老将军带她看的,指着那棵叁人合抱的老橡树说“这棵树比我爷爷还老”,也去过暖房,里面种着白紫相间的蝴蝶兰,而厨房,她找雷诺先生学法国菜,常常一呆要呆大半天。
  她去过这座房子的很多地方,每一间客厅,每一条走廊都熟悉,唯一没去过的是他的房间。
  当时老将军带她参观叁楼,走到一扇紧闭的门前时,没好气地说那是赫尔曼的房间,那时他眉毛拧着,她便也不敢再问。
  她鼓起勇气抬头,望进那片湛蓝的海洋,“我想…去看看你的房间。”
  看你从小男孩变成少年,之后离开的地方。
  克莱恩眸光微动,呼吸热了几分。
  她想知道他睡什么样的床,看什么样的书,玩什么样的玩具,那些他以为早被人忘了,自己都不记得的时光。
  叁楼走廊里挂了几幅风景画,大抵是哪个祖先从意大利带回来的,画的是威尼斯运河和佛罗伦萨的教堂。
  他的房间很大,只是灰蓝色壁纸已然褪色,有的边缘还翘起来,一眼就知道太久没人住了。生锈的铁皮玩具车孤零零地停在床边,绿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
  金发男人站在窗边,两手插在裤袋里,肩膀微微沉着。
  “在这里住了十多年。”声音很低。
  女孩轻轻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窗外草坪覆着一层灰黄,湖上结着薄冰,几只天鹅缩着长脖子站在岸边。
  “你小时候,都在这里干什么?”她轻声问,
  “读书,睡觉,受罚。”他答得干脆。
  俞琬心头轻轻一紧,尽量让语气听上去自然些:“你经常…被罚站吗?”
  克莱恩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你不问问他为什么罚我?”
  她声音放得更轻了。“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我不够好。”男人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
  她缓缓伸出手,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盖在他手背上时,像蒲公英落在了雪松枝头。
  也许,其实他始终都以你为傲,只是不愿意说出来,又也许,他只是觉得,他不应该当着你的面表达出来,她在心里悄悄想着。
  可这些话,她不知道应不应该现在就说出口,讲出来时,克莱恩又会不会起疑。
  唇瓣动了动,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轻声开口。
  “也许那是因为….他没见过你现在的样子。”
  男人低头望着她,她的眼睛很亮,没有敷衍的安慰,也没有廉价的怜悯,只有毫无杂质的笃定。
  他没说话,只是反手将她整只小手裹进掌心,拇指慢条斯理地蹭过她指节,动作忽然一顿。
  她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只见靠门那面墙上,从低到高,排列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刻痕。走近了才看清,每道刻痕旁都用铅笔标注着年份和身高。1915年,100cm;1916年,108cm.....
  她仿佛能看见金发的小赫尔曼每年生日都乖乖贴着墙站好,等着母亲用尺子比划头顶的位置,再用小刀仔细刻下印记。
  后来几年,刻痕间距越来越大,像有什么在那男孩身体里苏醒过来,再也关不住。
  刻痕在1922年戛然而止,之后就没有了。
  “后来的呢?”她小声问。
  克莱恩手指搭在手杖上,指节微微收紧。“我母亲刻的,每年生日,她1922走的。”
  俞琬忽然想起那年,老将军坐在壁炉前,烟斗里的火星明明灭灭:“赫尔曼小时候很矮,比同龄人都矮。我太太很担心,每年量,每年刻,后来他忽然长高了,长得比谁都快。”
  老人当时朗声笑了笑,在客厅里荡开暖意。“他现在一米八九,我太太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那时,她在心里悄悄回答:她会知道的。在天上看着呢。
  克莱恩目光落在女孩微微失焦的小脸上。
  她看到老橡树,会说“好高”,看到壁炉,会说“好暖”。看到那副铠甲,会说“好重”,可此刻她却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些刻痕,像是透过它们看见了什么遥远的事物,又像是在…走神发怔?
  “文?”他问。
  俞琬猛地一僵,飞快眨了好几下眼才回过神,声音还有些飘忽,像在说梦话:“……只是觉得,你长得好快。”
  傻话,他长得最快的时候是十二岁以后,一年蹿十厘米。
  克莱恩被她的话逗得心头发软,用力揉了揉她发顶,柔顺乌发揉得乱糟糟的,才满意地收回手。
  走到最里面,男人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很矮,像个储藏洞,得弯下腰才进去,而穿过洞的瞬间,女孩眼睛倏地亮了。
  时光仿佛在这个房间里静止了。铁皮玩具散落一地,消防车的云梯歪歪扭扭地挂着,瘪了的皮球躺在积木堆里,窗台边还摆着掉漆的火车模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悠悠浮动。
  女孩拾起那辆铁皮火车,底部刻着歪歪扭扭的“HERRMANN”,每个字母的大小都不一样。
  “你刻的?”她仰起脸,阳光在那双黑眼睛里洒满碎金。
  金发男人下颌线微微绷紧,淡淡应了声:“嗯。”
  “几岁刻的?”
  “不记得。”
  她又举起那个褪色的皮球。“这个呢?”
  “也不记得。”
  “你怎么什么都不记得呀?”她皱起鼻子来。
  克莱恩目光扫过那些旧玩具,指节在手杖上轻轻叩了叩。
  铁皮火车是母亲送给他的,具体几岁他已不记清。只记得圣诞树下堆满了礼物,他先拆了最大的那个。
  皮球则是父亲随手抛来的,“接住”的话音未落,橡胶已重重砸在鼻梁上,父亲淡淡看了眼,便转身踏着军靴离去,没再多说一个字。
  后来,他把年龄连同这些稚气物件一同锁进这间屋子里。
  “因为…不重要。”
  而玩具旁的箱子里塞满了纸张,有的是书,有的是画纸,她从最下面翻出一本小册子来。
  扉页是一幅铅笔画,画着一匹马,四条腿长短不一,尾巴直得像一根木棍,脖子又长得过分,不像是马,倒有几分像长颈鹿。
  可偏偏那马头上戴着一顶王冠,金色的,横横竖竖涂抹得很用力,翻过来都能摸到凸起的纹路。
  女孩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心头发软。
  “这是你画的?”她声音很轻。
  克莱恩的影子笼罩在画页上。“嗯。”
  “几岁?”
  “六岁。”
  “这匹马…为什么戴王冠?”
  克莱恩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窗外结冰的湖面,还有更远处那个接近废弃的马厩。
  “因为它是最好的马。”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更沉了些。“我小时候,想当最好的驯马师。”
  女孩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驯马师,不是将军,也不是元帅,不是“克莱恩家的男人”应该成为的任何一种人,只是和马待在一起的人。
  每天早晨起来,走进马厩,拍拍马的脖子,喂一把燕麦,给它刷毛,再带它出去跑,跑过田野,跑过树林,跑过那条他小时候被父亲罚站的林荫道。
  风拂过脸颊,马鬃在风中飞扬,他不用说任何话。马也不用说话。
  安安:
  坦克兔哈哈哈哈哈,也只有赫尔曼能画出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最后还是放弃折磨可怜的蛋选择和文一起参加公园复活节寻蛋活动,到时候不会又拿出专业军事勘探实力帮小琬寻蛋吧哈哈哈哈。
  现在这个家也有两个兔宝宝了!感觉跟小赫尔曼兔兔抢夺注意力很难啊,谁能拒绝一只萌萌的小兔呢?
  Abc:
  以后这个家里会有两个赫尔曼了
  某天,听到一声温柔的“小赫尔曼”,德牧内心一喜,“老婆叫我了!叫的好温柔!我的名字只适合给老婆叫!”
  当火速到达老婆面前,发现某只碍眼的兔子正窝在老婆怀里享受老婆的专属抚摸,突然想起来,这只兔子也叫赫尔曼!蓝眼睛微微眯起,兔子小赫尔曼感觉后颈凉凉的,往主人的怀里又钻了钻,某德牧的脸瞬间黑下来了。好想用坦克把这个兔子送上天空,就像猫头鹰的实验室一样!
  蔚蓝:
  心疼老将军amp;小时候的克莱恩!!一个这么年轻就没了爱人,小克莱恩也从小就没有母爱,两个人都好孤单…九年前琬琬的到来,也算是短暂的陪伴老将军了!
  平行世界里的老将军amp;克莱恩,这次多了琬琬,也算是这对父子之间的调和剂了!多了很多父子相处的时光!!
  话说,埋头苦画復活节彩蛋的克莱恩真的好可爱!!不管克莱恩画得如何,琬琬一定都很喜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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