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姐姐,走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姐姐,走
  七月流火, 天幕湛蓝澄澈,沿着长安城墙铺陈而去。无数旅人远行,秋雁高飞,空余春闺梦里柔情。
  无论几多相思, 在如今哗然躁动的长安城里, 都变得格格不入起来。
  自从那夜谢知玉提了去敦煌一事, 沈漪就神奇地生出一个记忆, 谢知玉是她的夫君。
  那日寂静暗夜里, 杏眼圆眸映着他沉郁的脸, 沈漪将榻脸捧在手心, 平视着他, 一脸郑重地道,他们夫妇一体,自然要相伴相随,故而她也要与他同去。
  她癔症时好时坏, 记忆错乱着, 话虽不多,却让谢知玉几度露出为难之色,自然时不肯答应她的。
  见谢知玉推三阻四, 再动容也不肯松口, 沈漪越说越起疑,凝眸盯着他道莫不是他在外边有了中意的女子。
  这话一出, 谢知玉正襟危坐, 松开了她, 举起手立誓道:“我谢知玉此生只爱沈漪一人,若有违者,叫我粉身碎骨。”
  他神色淡然, 浓眉之下眼珠滴溜,满是不必言说的精明。
  “那你不肯让我陪你同去。”沈漪不阻止他立誓,只是静静看他发挥,他说什么都不要紧,只要最后准了她同去的请求就行了。
  沈漪虽是孩童心智,该留的心眼一点也不少,才不会听到他要立恶咒赌誓言时羞答答地就被他灌了迷魂汤去。
  她望着他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剑眉如墨,凤眸冷峻,唇珠嫣红饱满,平添了一分秀气,中和了他脸上的寒冷意。
  那模样实在叫人挪不开目光,沈漪心好像跳歪了一下,不得不低头避开那道目光。
  “实在是风霜苦寒,到了那边正是秋霜四起之时,你身体不好,还是先留在这。”谢知玉好声好气地与她商量,“我日日给你写信,到了明年开春,我就接你过去,这样可好?”
  听他松了口,沈漪这才道可以考虑一二。
  她如今神气得意的模样,从未在谢知玉面前露过,逗得他心下一紧,就想在她脸上一亲。
  只是沈漪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亲热。
  二人都有些错愕。
  烛光曳动如水波荡漾,照着谢知玉傲雪凌霜的面容。
  沈漪心下愧疚,却像被水草定住了身形,怎么也无法转动身子,无法如同方才相拥那样,和他做更亲近的事情。
  拥抱和亲吻不同。
  他的拥抱是柔和的,坦诚的爱怜。
  可他的亲吻却在靠近她的一瞬,散播着无法隐藏的欲。
  沈漪心头一颤,就连发丝都在无声竖立。
  胸口随之涌上一股强烈的恶心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腕间,明明双手自由,却好似看到了红绸束腕,她被压在榻上无法动弹的屈辱之状。
  是错觉吧?
  沈漪陷入了怀疑之中。
  她明明第一眼看到谢知玉就明白他是自己的夫君,可为什么他一要与她亲热,她就浑身顿时冒出无数尖刺?
  再说了,既然是夫妻,为什么谢知玉来探望她却偷偷摸摸,不敢见人。
  回眸望着低头不语,神情受伤得不知所措的谢知玉,满脸狐疑的沈漪竟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负罪感。
  可她确实是出于本能回避他的亲近。
  或许谢知玉与她之间,还有旁的误会没有解开,这才让二人生疏至此。
  是夜无言而卧,沈漪与他躺在一张榻上。
  手指盖在被下,悄然往他的方向移了一寸,却不敢再前进了。
  她不敢尝试。
  她在害怕。
  闭上眼睛不愿意再想,沈漪平复着自己莫名其妙的恐惧,心道若是他靠近,她一定会允许。
  哪怕再不舒服,她也不会再拒绝了。
  只是直到沈漪沉沉睡去,他也不曾动弹过一个指头,就那样和衣与她平躺共度一夜。
  出发去敦煌那日,谢知玉是悄悄动身的,连他身边的行夏也没有带去。
  而沈漪发现此事,是他离开了好几日之后。
  她渐渐好转后,又连等了四夜,都不曾发现谢知玉夜里有来过的痕迹,府上之人三缄其口。
  那时候,沈漪却终于明白,谢知玉这人生得光风霁月,竟是个小偷心性。
  他走便走了,何至于如此小气,连告知一声都不肯。
  不带她就算了,还骗她等了好几夜。
  沈漪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妥,越想越不对劲。
  为什么非得要她一个人守着这完全没有记忆的宅子!
  她忿忿地将汤药一饮而尽,怒斥道:“他既然不要我去,我自然也不会去见他的!”
  虽是责备之语,嗓音里却带着一丝天然的清甜,似蜜糖甜水,听得人心神一颤,半嗔半怒,活脱脱一个半大的懵懂小姑娘。
  沈宁望着她这副模样,欣慰笑笑,如今这样倒比在家中隐忍求全,更多了几分烟火人气。
  沈漪豪饮罢碗中汤药,手中瓷碗险些就要摔在地上,幸而沈宁眼疾手快,把她那碗扶住了。
  暑夏消退以后,沈漪好转了许多,也能记住沈宁、莲心、行夏等人,甚至还能跟着沈宁外出在街边散步。
  今日便是她扬言要自己外出,叫沈宁在茶楼等她,她自会从家中一路探寻,与她会合。
  “那我就在茶馆楼下等你了。”沈宁昨夜笑笑,替她掖好了被角,不似一个妹妹,反倒是姐姐般,无微不至地照料。
  湛蓝的天幕上,飘过几朵雪白棉花,绒鼓鼓的,投下爽快的阴影。
  沈漪走在阴影里,如同穿梭在荷叶阴影下的游鱼,在躁动的城中游动,却对逐渐动荡的时局茫然未知。
  她一心只想见到沈宁。
  只要见到她,和她在一块,她就会开心。
  活得简单些,每一日都比前一日更轻松些就好了。
  如此念着,沈漪嘴角含笑地绕过深蓝色的酒馆旗帜,出现在茶馆对面的廊下。
  一辆双驾马车拦路,她驻足廊下,耐心等候马车离去。
  再见面时,沈宁黄衣飘摇,在楼下朝她招手。
  可沈漪的笑却忽然凝固在脸上,转而惊恐地指了指楼上。
  未等她说出一个字,“哐——”地一声砸下。
  青灰色的粗瓷花盆在沈宁的头上绽开红花,落在地上,碎成满地狼藉。
  “宁妹!”
  沈漪下意识地冲过去,不过一条街道的距离,她却好像跑了街头到街尾那么远,怎么也接不住自沈宁头顶坠落的花盆。
  双腿颤抖不已,她将沈宁从泥污里抱入怀里,全部错乱的记忆,瞬间归位,从黑洞中生了翅膀,悉数回到它们该在的地方。
  沈宁只觉脑袋里灌进凉风,呼呼作响,温热的血液从睫毛处哗哗滴落。她浑身没了力气,只能一软摊在地上,四肢乱七八糟地扭着,握了满手的尘土。
  眼前红通通的,随即又变得白茫茫的,看不清前路,头顶传来那几人的讪笑。
  “她好像顶不住了。”说话的是谁?
  抱着沈宁的沈漪猛然抬头,再也止不住满眼怨恨地将那人映入眼帘。
  生的是贼眉鼠眼,嘴唇薄如一线,咧着嘴在楼上雅座探出头来。
  望着沈宁一身的血,他竟没心没肺地露出一抹嘲弄的笑。
  昨日的沈漪或许还不认识她,可此刻沈漪已然恢复了全部神智,自然认得出来,那就是沈宁说的与她有婚约的礼部司郎中的次子范迪。
  亲手将花盆砸到沈宁头上的杀人犯。
  未等沈漪把沈宁抱起来去寻大夫,躺在沈漪怀里的沈宁就瞪着一双大眼睛,竭尽全力伸出手臂探寻。
  虽然双眼早已经翻了白,却还在挣扎求生。
  此刻,沈宁就是一直壁虎断掉的半截尾巴,注定消亡,却还在舞动生命最后的执念。
  只是任凭她再怎么努力,也望不尽沈漪眼眸里。
  她只能茫茫然地搜寻着沈漪的身影,五指狰狞地在空气中乱抓。
  直到她用尽力气,在一片白茫茫里捏住了一个类似衣袖的东西,像是扯住最后的一丝稻草,嘴里喊道:“走……走……”
  她知道二姐姐经历了什么,也知道二姐姐经此折辱还苟且偷生,只是因为她的病,她舍不得自己而已。
  如今她就要死了,二姐姐只要放下一切,就能逃离这个魔窟。
  沈宁她喉中腥甜,翻涌出血气,眼神空洞,压根看不到沈漪,只是不断地重复着:“走……”每一个字沾满了她的血。
  大夫!
  大夫何在!
  沈漪扯开嗓子,却发现自己惊惧得压根发不出一丝声音。
  手心里拖拽着沈宁颤抖不已的指尖,每一次抖动都更加的冰冷。
  沈宁察觉到沈漪的恐惧,想安慰她一句,可又怎么说得话出来,只能回握着她的手心,用指尖最后的余温告诉她不要害怕。
  心底又不由得升起一阵后悔。
  早知道范迪如此暴躁,她便再说些好话,求一求他,好歹他们也是有婚约的人,总不至于就这样丢了性命。
  如今她就要死了,姐姐可怎么办呢?
  谢怀安死了,谢知玉远在敦煌,姐姐她无依无靠,日后癔症又犯了,还有谁能护着她?
  说好了要一直陪着姐姐的……
  她不奢望与这些权势斗死斗活,她只是想和姐姐好好地活着。
  这些想法渐渐化作了虚无,成为了无人知晓的秘密。
  沈宁的意识逐渐消散,只是执念不断,喃喃又重复道:“走。”
  二姐姐,走吧,离开这里,寻找你的自由。
  你要活到白发苍苍,要见识名川大山,要去看江南烟雨。
  下辈子轮到我给你做姐姐,我会等你。
  人生的每一幕都在眼前越来越远,沈宁的最后一丝执念,凝在这不断重复的一字里。
  怀里的人呼吸彻底消失,手腕也从沈漪掌心垂落。
  沈漪脑袋一片空白,捏住她的脉搏,却怎么也探不到跳动。
  作者有话说:
  我电脑保存了写文之初就想好的宁宁弥留时要说的话,结果这几天电脑死机了根本打不开,我又没时间修电脑,只能重新写过。剧情我都有,只是有些表达是我一开始想写的,之后修好了再看看要不要改回来开始漪漪成长线了,男主视角我放后面一点揭露,目前先专注在漪漪身上吧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