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因为没多少人住在附近,要不是梁氏发布会定在这儿,钢材丑闻满天飞招来不少吃瓜群众,只恐这里会更加寂静。
  陈敬喜隐没在夜色中,静静地抽烟,喝酒。
  离他一步之遥有瓶没喝完的橙汁,瓶口滴着甜水,招来不少蚂蚁。
  陈敬喜把抽完的烟头拧在里面,熏得蚂蚁们绕道而行。
  他痴痴地笑了。
  笑完才意识到自己有点醉了,往后一仰,整个人呈大字躺在地上,就跟那瓶橙汁一样。
  天气尚未转暖,沁凉的地面散发着寒意,渗过薄薄的西装,使他的鸡皮疙瘩都躲了起来。
  陈敬喜惝恍仰望没有星星的夜空,浓重的墨色就像一方无边的砚池,任何色彩落入其中,都会被它瞬间浸透。
  他觉得自己也正被吃人的墨色所吞噬。
  这种感觉太令他恐惧了。无论他身体力行,有多大的能耐,都抵不过那像幽灵一样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虚无。
  他连抬手遮住眼睛都做不到。
  就在墨色将他彻底吞没的一息,他迷迷糊糊想起了梁平生。
  “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梁平生是在哪说出这番话的?
  他好像是在哪条巷子,低着头,一边抚摸他手背上的淤青,一边告诫。
  他怎么了?
  陈敬喜忽然忆起被他尘封了数十年的往事。
  那是一段他现在想来都窒息、堪称炼狱般的高中生活。
  他高中就读市里最好的学校,因为家境优渥,被几个舍友合谋敲诈勒索。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起初选择了纵容,谁知他们变本加厉,几乎将他的生活费全部占为己有。
  正当他忍无可忍,准备奋起反击,却因为身体孱弱,被摁在地上,揍得浑身是伤。
  最开始,陈敬喜忍不住将遭遇告诉了父亲陈松海,陈松海心疼得不行,就给老师塞红包,要老师们多担待。
  哪想老师们明目张胆的偏爱又引起同学的反感,他再次被揍得鼻青脸肿,遍体鳞伤。
  这一次,倔强的性子犹如一针一线缝上他的嘴,他不愿再向他人寻求帮助。
  在学校,他独来独往,避人耳目行动,但这也避免不了水杯里被加粉笔灰、填卡笔莫名其妙消失、校服上被写侮辱词……
  他想,他能忍,只要熬过三年高中,他就能得到解放,永远与他们别过。
  他不愿让父亲瞧见自己受伤,放假拿着藏在鞋垫下的零星生活费,逃进网吧,夜不归宿。
  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陈敬喜在脏乱差的网吧睡得一点都不安稳。
  隔壁小情侣发出下流的叫声,没有风扇的包厢闷热得虫子都飞不起来,他觉得自己要害痨病了。
  昏昏欲睡之际,晦暗的视野中出现了梁平生格格不入的清冷身影。
  “陈敬喜,起来。”
  无需陈敬喜求助,梁平生便拉了溺水的他一把。
  梁平生不知怎么买通当地一帮混混,把霸凌陈敬喜的学生一个个揪出来,往死里打,打到他们求饶为止。
  梁平生让陈敬喜站在旁边看,末了,递给他一根水管。
  “怎么解恨,你就怎么来。”梁平生对他说。
  可他还是一副风度翩翩的绅士模样。
  以绅士的风度,说着冰冷得能冻死人的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于是,陈敬喜扬起水管,狠狠挥向了他们。
  一棒,接一棒。
  铁与肉交戈如此沉闷,连求饶都被压得密不透风。
  血溅到脸上的刹那,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报复的快感。
  “梁子哥,我做的对吗?”
  梁平生只是温柔地看着他笑。
  陈敬喜记起来了,梁平生就是在那条巷子里,递给他水管,抚摸着他淤青的手背,对他说的那句话。
  “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他怎么就给忘了。
  那时候,陈敬喜快爱死梁平生了。
  他的梁子哥。
  只有他知道真实的梁子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才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温润儒雅。
  他自地狱来,只是套上现代人温良谦恭让的皮罢了。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在看到梁平生面朝无数聚光灯,揽过不属于他的罪责,鞠躬道歉的时候,陈敬喜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悲哀。
  陈敬喜撑着眼,烟熏得他鼻子好酸,是什么黏黏糊糊粘在他的眼睛上,模糊了他的视界。
  巨痛慢慢侵蚀了他的心脏,他紧紧攥着胸前的衣服。
  “哈哈……哈哈哈……”
  是该高兴吗?毕竟他报仇雪恨了,梁平生当年搞垮了陈氏,他现在所做的,可不及他的分毫。
  但为什么心那么痛呢?
  陈敬喜又想起以前的梁平生,一副傲雪凌霜的样子,腰板是那样的直。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卑躬屈膝的样子?
  他在澄清他没有做过的事,究竟在想些什么?
  好想问问他,为什么要承担不属于他的责任?
  为什么要低下头,向那帮嗜血成性的豺狼深深鞠上一躬?
  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不是您对我说的吗?
  漆黑的夜色把一切都浸得软趴趴的,再坚硬的心也无法避免被泡发的命运。
  人走茶凉,只留下发布会结束后的满地狼藉,红底白字的横幅被踩得污秽不堪,连同写有梁平生姓名的席牌一同染上鞋印。
  陈敬喜独自坐在席下,一瓶酒接一瓶酒地灌,一根烟接一根烟地抽,呛得止不住咳嗽。
  此刻,空旷的广场杳无人烟,他的心灵感到从未有过的空茫。
  忽然,什么都想不到了。
  忽然,什么都不想要了。
  他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就变成了呜咽,泪水流到嘴里,咸涩极了。
  夜幕像涨潮的海浪往天际冲去,冲散了发布会上潮热的人群,直把他们冲回各自的蟹壳去。
  剩下形单影只的行人犹如深海中的蚌壳,他们内心空洞产不出珍珠,只匆匆丢下一个孤单的剪影,便彻底隐于黑暗了。
  在依稀开过几辆车的马路上,停了一辆迈巴赫。
  临近迈巴赫的地方,不知何时归来的秦火急急忙忙接过男人递来的盲杖,扶持他上车。
  陈敬喜摸索起来,摇摇晃晃向他走去。
  “喂。梁平生。”
  梁平生的面目被浓重的夜色浸得失去了轮廓。
  他像个睡眼惺忪的人,兴许是短时间接受太多采访,此刻难掩疲惫。
  秦火见到醉醺醺的陈敬喜就冒火:“是你?陈小少爷,是你害得梁总背负莫须有的骂名——”
  “秦火。”梁平生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
  听到陈敬喜的声音,他勉强打起了精神,一边疏离地招呼,一边向他伸出手去:
  “敬喜,不管怎么样,以后你就是陈总了。”
  陈敬喜不语。他指间还夹着熄灭的烟,没有去握梁平生的手。
  “祝你前程似锦。”
  梁平生抛下最后一句话,抽回了手,准备钻进车后座。
  就在这时,陈敬喜猛得一拽他的大衣。
  梁平生身子一斜。
  飞舞的大衣遮住了两个人的脸。
  陈敬喜踮起脚尖,半闭着眼,吻上他的唇。
  第17章 继任
  梁平生踉跄,被迫抵在车顶上,与陈敬喜接了个情迷意乱的吻。
  陈敬喜捎着浓重的烟酒气,一一舐过梁平生的上颚、舌沟与牙龈,然后卷起他木讷的舌尖,吮吸着,想要连根吞下。
  梁平生偏了偏头,避开陈敬喜挑起的攻势,于是陈敬喜湿润的唇瓣从他脸颊上擦过,带出一条水渍。
  “秦火。”
  无需命令,秦火便了却梁平生的心思,绕得离他们远了些。
  梁平生扳过陈敬喜的肩,将他推上迈巴赫,紧接着单膝跪上垫子,带上门。
  陈敬喜还不清醒,凑过身子,仰着脸,却被梁平生抵住了唇珠。
  梁平生眸色黯淡,原先用发胶固定的碎发因方才一番折腾垂落在帘前,加倍模糊他俊朗的容颜。
  “有男友了,还向我讨吻吗?”
  他冷淡的嗓音宛如一盆冷水,霎时浇醒了陈敬喜。
  那蒙蔽了他理智的醉意转瞬间荡然无存。
  陈敬喜睁着晶亮的眼,大概这辈子从未那么清醒过,清醒到他只要忆起刚才的吻就恨不能自刎。
  “梁平生。”
  他望着梁平生没有一丝爱欲的淡漠面孔,心中除了懊恼便是自惭,怨自己醉酒时分流露出的软弱。
  怎能动摇到向梁平生索吻呢?
  “当然。我现在没有要谴责你的意思。”梁平生在陈敬喜旁边坐正,与他维系着不多不少一个坐垫的间距,“既然你来了,我想与你交接一下工作。”
  令人发指的冷静。
  难以想象梁平生在俩人缠绵后还能谈论正事。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