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迎新雨里,他先叫出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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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城大学的新生报到日,雨下得毫无道理。
  上午还是阴天,临近中午,积了半日的乌云忽然压下来。雨点砸在迎新棚的蓝色顶布上,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操场边刚挂好的学院横幅被风吹得不断翻卷。
  新生、家长、志愿者和堆成小山的行李全挤在主干道两侧。
  “广告传播学院往前直走,经过图书馆右转!”
  “经济学院在东区,不是这边!”
  “同学,校园卡不要拿在手上淋雨,先放进文件袋!”
  广播里的通知刚说到“请各学院做好暴雨应急安排”,一阵横风便卷着雨水扑进法学院迎新棚。
  陆谨言伸手按住桌角的资料。
  他今天负责信息核验和路线引导,身上套着学校统一发放的深蓝色志愿马甲,胸前别着法学院的工作牌。
  雨来得突然,迎新点临时多出不少来躲雨的人。
  他已经连续回答了十几遍“宿舍区怎么走”,又替两名新生找回拿错的材料袋,脸上仍没什么情绪,只在有人把湿漉漉的行李箱压上登记表时,默默将表格往旁边挪了半寸。
  裴简从旁边递给他一卷透明胶。
  “陆系草,左边横幅又掉了。”
  陆谨言没抬头:“你去粘。”
  “我忙着维持秩序。”
  “你现在站着没动。”
  “精神上很忙。”
  裴简说完,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
  雨幕里,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正拖着两个行李箱往这边跑。
  她一手护着怀里的文件袋,一手拽着行李杆,浅色裙摆被雨水溅湿了一小片。她的伞在风里几乎撑不住,刚跑到台阶前,右边那只行李箱忽然一歪。
  “咔”的一声。
  轮子卡进了地砖缝里。
  女生没收住脚,连人带箱往前晃了一下。
  陆谨言已经从迎新桌后走了出去。
  他一手扶住倾斜的行李箱,另一只手隔着几厘米虚护在她手臂外侧,等她重新站稳才收回。
  “先别拉。”
  温知夏抬起头。
  雨水沿着伞骨滑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织成一层薄薄的水幕。
  她看清面前的人时,明显怔了一下。
  男生很高,黑色短发被风吹乱了一点,眉眼冷淡干净。深蓝色志愿马甲穿在他身上,竟比学校招生宣传册上的模特还要合身。
  胸前工作牌被雨水打湿,上面印着三个字。
  陆谨言。
  温知夏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她只来得及说:“谢谢学长。”
  陆谨言的目光却落在了她伸出来扶行李杆的右手上。
  白皙的手腕内侧,一弯浅浅的月牙被雨水洗得格外清楚。
  像有人隔着九年的时间,在他记忆最深处轻轻划了一下。
  周围的声音仿佛忽然远了。
  雨棚被风吹动的声音、家长询问路线的声音、志愿者搬运行李的声音,全混成模糊的背景。
  他看着那弯月牙,几乎不用确认,就知道她是谁。
  九年前,临溪文印店。
  梧桐树、橙子糖、打印机旁歪歪扭扭的糖纸太阳。
  还有那个穿鹅黄色裙子的小女孩,坐在文印店门口晃着脚,轻轻松松地告诉他——
  你不帮别人,也值得被喜欢。
  陆谨言握着行李箱边缘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一瞬。
  “学长?”
  温知夏见他没说话,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箱子。
  “是不是轮子彻底坏了?”
  陆谨言回过神,移开视线。
  “还没有。”
  他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并无不同。
  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迎新志愿者,碰巧帮助了一名第一次见面的新生。
  “轮轴被线缠住了。”
  温知夏蹲下来想看,伞却跟着向前倾,边缘的雨水差点全倒在文件袋上。
  陆谨言伸手接过她的伞。
  “你拿资料。”
  “那你怎么办?”
  “我已经淋湿了。”
  温知夏这才发现,他右肩的志愿马甲湿了一大片,应该是刚才出来扶她时被雨打到的。
  她抱紧怀里的资料袋,往雨棚里让了让。
  陆谨言单膝蹲在行李箱旁,检查损坏的轮子。
  轮轴里缠着一圈透明塑料带,卡得很紧。他没有直接用手硬扯,而是回到迎新桌边,从工具箱里拿出小剪刀和螺丝刀。
  裴简看得稀奇。
  “你什么时候还会修箱子了?”
  “刚学。”
  “看一眼就学会?”
  陆谨言没理他。
  温知夏站在旁边,听见两人的对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其实能拖就行,我等会儿到了宿舍再处理。”
  “从这里到新生宿舍一公里。”
  陆谨言低着头,将卡住的塑料条一点点挑出来,“硬拖过去,剩下三个轮子也会坏。”
  “学长,你们迎新还负责修行李箱吗?”
  “法学院不负责。”
  “那你这是个人业务?”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再抬眼时,神情依旧平静。
  “临时增加。”
  温知夏眨了眨眼。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位陆学长虽然看起来冷淡,说话却并不像传闻中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人。
  至少他没有嫌她麻烦。
  轮轴里的塑料条被完整挑出来,陆谨言又拧紧了有些松动的螺丝。
  他把行李箱扶正,在地上推了两下。
  原本摇摇晃晃的轮子重新转动起来,只是偶尔还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暂时能用。”他说,“装的东西太重,开学后最好换一个轮子。”
  “已经很好了。”
  温知夏试着拉了一下,眼睛顿时亮起来。
  “真的不卡了。”
  她笑起来时,眉眼与小时候有几分相似。
  但又不完全一样。
  记忆里的小女孩脸颊圆圆的,说话时总喜欢歪着头。眼前的人已经长大了,长发被雨水打湿几缕,贴在侧脸,五官明艳,却没有攻击性。
  她像临溪那个夏天一样,轻易就能在人群里被看见。
  陆谨言垂下眼,将小剪刀收回工具箱。
  “录取通知书和校园卡。”
  “什么?”
  “你不是广告传播学院的新生?”
  温知夏这才想起自己刚才跑错了地方。
  她看了一眼迎新棚上方的红色横幅。
  海城大学法学院。
  “抱歉,我刚才只顾着躲雨,没注意学院。”
  她从怀里的文件袋中抽出校园卡和录取通知书。
  塑料文件袋的封口没有扣紧,雨水顺着边缘渗进去,最上面一张新生信息确认表已经湿了一角。
  陆谨言伸手接过。
  “温知夏。”
  他念出了她的名字。
  声音很低,混在雨声里,却格外清晰。
  温知夏下意识抬头。
  陆谨言已经低下眼,视线停留在她的校园卡上,像刚才那三个字只是最普通不过的信息核对。
  “广告传播学院,新生,温知夏。”
  “对。”
  她迟疑了一下,“学长,你认识我吗?”
  陆谨言的手指轻轻压着校园卡边缘。
  只要他现在抬头,说一句认识,九年前那家小城文印店便会重新出现在两人之间。
  可他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
  也不知道一个只相处了不到一个月的人,突然站在她面前说“我找了你九年”,会不会显得过于唐突。
  他甚至没有真正找过她。
  没有联系方式,不知道她住在海城哪里,也不知道她会去哪所学校。
  他只是留下了那张名片。
  偶尔在经过文印店、看到橙子糖纸,或被别人问起为什么学法律时,想起那个夏天。
  这算不上等待。
  更谈不上深情。
  至少现在不能拿来让她承担。
  “新生名单上有。”陆谨言说。
  温知夏往迎新桌看了一眼。
  桌上确实放着各学院分发的新生名单。
  她没有继续怀疑,只笑道:“原来法学院连隔壁学院的新生名字都要背。”
  “没有背。”
  “那学长记性很好。”
  陆谨言将校园卡递还给她。
  她伸手来接,指尖险些碰到他的手。
  陆谨言先松开了。
  动作快得像在刻意避开什么。
  温知夏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帮她修行李、替她核对信息,态度称得上耐心,可每当她觉得距离似乎近了一点,他又会不着痕迹地退回合适的位置。
  像一道分寸精确的线。
  不会冷落她,也不会让人误会。
  陆谨言看见她湿掉的资料边角,将身上的志愿马甲脱了下来。
  “先盖着。”
  “什么?”
  他把马甲平整地盖在她怀里的文件袋上,深蓝色布料将露在外面的通知书和表格完全遮住。
  “雨斜着进来,资料会湿。”
  “可是你还要工作。”
  “棚里有备用的。”
  温知夏低头看着那件还带着一点体温的马甲。
  衣服正面印着“海大志愿者”,胸口处别着他的工作牌。
  陆谨言。
  她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依然觉得熟悉。
  可这种熟悉并不具体,就像小时候听过的一首歌,只记得模糊的旋律,怎么都想不起完整的歌词。
  “学长,你的工作牌也在上面。”
  陆谨言伸手取下工作牌,重新别在黑色短袖的胸前。
  “现在没有了。”
  温知夏抱着被马甲盖住的资料,忽然笑了。
  “你平时说话也这么严谨吗?”
  “什么?”
  “每句话都像在解决问题。”
  陆谨言看着她。
  “有问题就应该解决。”
  “那没有问题的时候呢?”
  “什么都不用做。”
  温知夏拖长语调:“这样啊。”
  她似乎不太认同,却没有反驳。
  雨越下越大,广告传播学院的志愿者暂时赶不过来。
  陆谨言从桌上拿了一张校园地图,用黑色签字笔在上面圈出三个位置。
  “这里是你现在的位置。”
  他在主校门旁画了一个小圈。
  “宿舍在西区六号楼,从法学院沿梧桐大道直走,到第二个路口左转。”
  他又圈住宿舍,在旁边写上“西六”。
  “广告传播学院的教学楼在东区,离宿舍比较远。大一早课多,最好提前二十分钟出门。”
  温知夏看着他在地图上划线。
  他的字锋利整齐,和小时候替街坊写申请时几乎没有变化。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温知夏怔了怔。
  她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见过他的字?
  “食堂呢?”她问。
  陆谨言在宿舍附近点了两个位置。
  “西苑离宿舍最近,一楼窗口多,但开学第一周排队很长。二楼靠右的窗口人少。”
  “学长连哪个窗口人少都知道?”
  “吃过。”
  “哪家最好吃?”
  他停顿了一下。
  “这不属于路线引导。”
  “属于学长个人推荐。”
  温知夏抬眼看他,语气自然,“你刚才不是还增加了个人修箱业务吗?再增加一个食堂推荐,也不算越界吧?”
  裴简在旁边听得差点笑出声。
  他认识陆谨言两年,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如此自然地要求他提供“个人推荐”。
  更奇怪的是,陆谨言竟然没有拒绝。
  他在西苑食堂二楼的位置旁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
  “番茄牛腩面。”
  温知夏满意地点头。
  “记住了。不好吃我来找你。”
  陆谨言盖上笔帽。
  “个人口味不构成承诺。”
  “可是地图是你画的,证据确凿。”
  她晃了晃手里的校园地图。
  “陆学长,你要对自己的推荐负责。”
  陆谨言望着她。
  女孩的眼睛里带着明晃晃的笑意,像是随口开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
  他却忽然想起九年前那张名片背后的字。
  需要帮助时,先找陆律师。
  但是不帮助别人时,也可以找他玩。
  这么多年过去,她依然很擅长不经过允许,便把一点热闹留在别人的生活里。
  “可以。”他说。
  温知夏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他真的答应。
  陆谨言将地图递给她。
  “但只接受合理反馈。”
  “什么叫合理?”
  “不好吃可以换一家。”
  “那好吃呢?”
  “继续吃。”
  温知夏笑出了声。
  站在一旁的裴简看了看温知夏,又看了看陆谨言,表情逐渐微妙。
  刚才是谁说什么都不用做?
  现在地图画了,路线圈了,连食堂窗口都推荐完了。
  再聊两分钟,怕是连公共选修课都要替人家选好。
  “广告传播学院的志愿者来了。”
  裴简抬手指向雨里。
  两名穿橙色马甲的女生推着行李车跑过来,一边道歉一边核对温知夏的名字。
  “温知夏同学是吗?不好意思,我们刚才在接另一批新生。”
  “没关系。”
  温知夏将两个行李箱放到车上,又抱紧怀里的资料。
  直到准备离开,她才想起身上还盖着陆谨言的志愿马甲。
  “学长,衣服。”
  她将马甲递过去。
  陆谨言却没有接。
  “雨还没停。”
  “可是你不是只有这一件吗?”
  “宿舍楼下还给我。”
  温知夏看了一眼胸前印着法学院字样的马甲。
  “我到了宿舍以后,怎么联系你?”
  陆谨言从迎新桌上拿了一支笔,在地图空白处写下一串号码。
  他写得很慢。
  每一个数字都清晰分明。
  “到了发消息。”
  温知夏拿过地图,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工作电话还是私人电话?”
  “私人。”
  “陆学长对每个走错学院的新生都这么负责吗?”
  裴简立刻转过身,假装整理桌面。
  陆谨言神情没变。
  “你是第一个行李箱坏掉的。”
  回答得很合理。
  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温知夏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弯起眼睛。
  “那我运气还不错。”
  她跟着广告传播学院的志愿者走进雨里。
  深蓝色马甲依然盖在她怀里的资料上,白色裙摆被风吹起一角。走出几步后,她忽然回过头。
  “陆学长。”
  陆谨言看向她。
  “番茄牛腩面要是好吃,我请你喝奶茶。”
  “为什么?”
  “感谢你的个人业务。”
  她挥了挥地图。
  “还有,下次不要装作记性不好。你刚才看校园卡之前,好像就知道我的名字。”
  说完,她没有等他解释,便跟着行李车跑远了。
  陆谨言站在原地。
  雨水顺着棚檐落下,隔开两人渐渐拉远的距离。
  裴简终于忍不住凑过来。
  “你认识她?”
  “不认识。”
  “你刚才盯着人家手腕看了半天。”
  “确认有没有受伤。”
  “还帮她修箱子。”
  “志愿服务。”
  “画地图。”
  “路线引导。”
  “给私人号码。”
  “方便归还马甲。”
  裴简抱着手臂,点了点头。
  “逻辑完整,证据闭环。那请问陆同学,你为什么把广告传播学院的宿舍和教学楼画得比法学院地图还熟?”
  陆谨言将工具箱合上。
  “迎新培训讲过。”
  “培训还讲了西苑二楼右边窗口的番茄牛腩面?”
  陆谨言没有回答。
  裴简盯了他几秒,忽然笑起来。
  “行,我不问。”
  “不问就去把横幅粘好。”
  “马上去。”
  裴简拿着透明胶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过你刚才笑了。”
  “没有。”
  “温知夏说请你喝奶茶的时候。”
  “看错了。”
  “我视力五点二。”
  陆谨言抬眼看他。
  裴简立刻识趣地转身去修横幅。
  下午三点,雨势终于小了一些。
  迎新点重新忙碌起来。
  陆谨言继续核对信息、解答问题、替走错方向的新生指路,表面与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直到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陆学长,我到宿舍了。】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深蓝色志愿马甲整整齐齐地迭在宿舍书桌上,旁边放着那张被他圈过路线的校园地图。
  照片角落里,还露出一颗橙子味水果糖。
  【马甲洗干净后还你。地图也收好了。】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另外,我查过了。法学院和广告传播学院的新生名单并不放在一起。】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记得我的名字?】
  陆谨言盯着那两行字。
  他没有立刻回复。
  片刻后,他只发过去一句:
  【明天早上九点,法学院迎新点。】
  温知夏很快回复。
  【去还衣服?】
  【嗯。】
  【还有呢?】
  陆谨言看着屏幕,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他原本可以说没有。
  可几秒后,他删掉已经打出的两个字,重新回复。
  【还有食堂反馈。】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发来一只笑得眯起眼睛的小猫表情。
  陆谨言将手机收起来。
  傍晚换班后,他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一个人走进法学院教学楼的空教室。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积水映着被云层遮住的夕阳,整座校园像被重新洗过一遍。
  教室里没有人。
  陆谨言坐到最后一排,从钱包最里面取出一张被透明保护套包好的卡片。
  浅蓝色卡纸已经褪成近乎灰白的颜色,四个角也被岁月磨得发软。
  卡片正面,穿西装的小人肩膀一高一低,手里抱着一本画得像砖头的法典。
  旁边是孩童歪歪扭扭的字。
  “陆谨言,未来最厉害的律师。”
  他看了很久。
  随后翻到背面。
  “需要帮助时,先找陆律师。”
  “但是不帮助别人时,也可以找他玩。”
  九年前离开临溪的小女孩,不记得他了。
  却又一次在雨里走到了他面前。
  陆谨言用指腹轻轻抚过卡片边缘。
  手机屏幕在桌面上亮起。
  温知夏又发来一条消息。
  【陆学长,我突然想起来,我小时候好像认识一个和你同名的人。】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
  陆谨言看着那句话,许久没有动作。
  下一秒,新的消息跳了出来。
  【不过他应该不会是你。】
  【那个陆谨言,好像不太爱说话。】
  陆谨言垂眼看向掌心那张褪色的名片。
  九年过去。
  她忘记了他的模样。
  却还记得,他不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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