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贯月槎(二) “启航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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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7章 贯月槎(二) “启航前不
  海潮不自觉地往前跑了几步, 仰起头想要喊他,可那声“阿夜”却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出不了口。
  就在这时,那疑似梁夜的男子偏过头, 向下方望来。
  海潮心头重重一跳, 哪怕看不清脸, 她也可以肯定, 他一定是看见她了。
  她正要向他挥手, 可手举到一半,他已转过头去,与同伴一前一后向楼内走去。
  酸意从鼻根蔓延到眼眶, 海潮自言自语似地道:“他好像没认出我。”
  陆琬璎上来握住她的手, 小心翼翼地道:“海潮, 会不会是认错了?毕竟离得那么远, 或许只是身形相似。”
  海潮点点头, 呼出一口气,转头向她笑了笑:“也对,那么远呢。”
  可是她的心却止不住往下沉,她不是凭着身形认人的, 也不是脸,不是气味, 而是一种特别的感觉, 是从小朝夕相处养出的直觉,凭着这直觉, 他们总是可以一眼在人潮中看见彼此。
  海潮强压下心中不安,甩了甩头:“我们赶紧上船吧。”
  话音甫落,身后有人拽了拽她的衣袖。
  海潮回头一看, 却是个戴着面具的小童,身长堪堪到她腰际。
  那小童手肘上挎着个花布囊,脸上戴着个猴子面具,这么一个孩子在上元节的灯会上司空见惯,可是出现在此时此地,却说不出的怪异。
  “父母家人呢?”海潮蹲下来。
  那“小童”发出“咯咯”的笑声,开口却是成年男子的声音:“莫非那六层楼上有小娘子的相识?”
  海潮怔了怔,方才明白过来,这人原来不是孩童,而是个侏儒。他说话的语气油滑,莫名叫人有些不舒服。
  她站起身,皱起眉头:“你是谁?”
  侏儒似乎对她的戒备不以为意:“鄙人是买卖牌子的贾人,方才听小娘子喊人,故来相问。”
  海潮心里一动:“那你有顶层的牌子卖吗?”
  侏儒像是听了笑话:“买卖买卖,自然要有人出卖,鄙人这里才能买到,能登上六层的个个是达官贵人,鄙人可没那个能耐从他们手里收买。”
  “你知不知道方才站在阑干前的是什么人?”海潮问。
  “知道是知道,鄙人知道的事远不止这些,不过告诉小娘子,对鄙人有何好处?”
  海潮往怀里、袖中掏了掏,她在这秘境里一贫如洗,除了那块陶制的牌子就是腰间的刀,都是不能与人的东西。
  就在这时,陆琬璎递了个东西过来,却是块玉牌,即便在暗夜里借着船上的灯光也看得出玉质上乘:“不知此物可否换阁下一些消息?”
  海潮见过这块玉牌,上面刻着她的名字,是她一直戴在身上的。
  她连忙按住她的手:“他不肯说,我们上了船找别人打听就是,陆姊姊的玉怎么能给他!”
  程瀚麟也道:“快将玉佩收回去,我们再想法子。”
  侏儒轮番打量着三人,面具底下的眼睛闪着光,似有萤火飞动:“三位是亲人?”
  海潮摇摇头:“我们是朋友。”
  “哈!”侏儒发出刺耳而短促的笑声。
  海潮蹙眉:“有什么可笑的?”
  “不,不,”侏儒的声音恢复方才的油滑,“鄙人只是想起了一位故友。观三位的模样,想必是亲如手足。”
  他看了眼陆琬璎手里的玉:“小娘子将宝玉收回去罢,此物于鄙人一无所用。鄙人与三位也是有缘,便将所知透露一二亦无妨。”
  他抬头朝那楼船顶上望了一眼:“三位对这贯月槎所知不多?”
  海潮:“是,听说乘这船能登仙,是真的吗?”
  侏儒又发出刺耳的讥笑。
  “莫非是假的?”程瀚麟问。
  “真假倒也不好说,毕竟这是贯月槎第一次靠岸。”
  海潮吃了一惊:“那为什么有这么多人相信?”
  侏儒道:“因为船上有仙人,许多人亲眼所见,一传十十传百,举国上下自然都知道了。”
  程瀚麟好奇:“什么样的仙人?”
  海潮:“不会是骗子吧!”
  侏儒:“那自然是背生双翼、腾云驾雾的真仙人。仙人要从船客中选一有缘之人,以灵药相赠,此药可以生死人肉白骨,活人服之便可长生不死、平地登仙。”
  “只有一人?”海潮望了眼浮桥上密密麻麻往船上涌的人群。
  只有一个人能成功,却有那么多人争先恐后挤上船。
  “那其他人呢?”海潮问。
  侏儒一摊手:“那就不得而知了。”
  海潮仰头望了一眼六层,阑干旁空空如也:“你知道方才阑干边上的男女是谁?”
  面具下的眼睛觑成一条线,随即又睁开,似有狡黠的光一闪而过:“那位郎君是裴中书家的小郎君裴晔……”
  海潮心头一突:“裴夜……是夜晚的夜?”
  “非也非也,怎么会有人用那字作名字,”侏儒道,“是‘晔兮如华’的晔。”
  海潮不知道什么“晔兮如华”,程瀚麟解释:“是光华的意思。”
  海潮轻轻点了点头。
  侏儒接着道:“那裴公子十七岁便在举试中夺魁,如今年方及冠已是六品侍御史,想来不出几年便要与其父一同出入政事堂。”
  “那女子又是谁?”海潮又问。
  “那位是当今天子第三女清河公主,与太子一母同胞,其母郑皇后是裴公子姨母,两人可说是青梅竹马,京中都在传两人要亲上加亲。”
  海潮早已料到两人关系不一般,可还是涌起一股酸意。
  没关系,只是秘境给的身份而已,他们之前做过夫妻、做过兄妹,他在这秘境里另有身份也不奇怪。
  真正令她不安的是,梁夜明明看见她了,却像不认得她一样。
  正思忖着,侏儒又问:“三位可愿出卖登船的牌子?”
  海潮回过神来:“我们不卖牌子。”
  “三位手里的是何种牌子?”
  海潮正想说,陆琬璎暗暗牵了下她的衣袖。
  海潮会意:“都是陶的。”
  侏儒声音里有失望之意:“陶的卖不出什么价钱,不过三位若是要卖,鄙人也收。”
  “多谢了,我们不卖。”
  旁边有个大腹便便的锦衣男子插口道:“你这里有些什么牌子?”
  侏儒转向他:“郎君想要何种牌子?”
  “你那里有什么?”
  侏儒答:“陶的、竹的和木的。”
  锦衣男人似有些不满意,迟疑了一下方问:“木的要价几何?”
  侏儒从面具下盯着他看了会儿,从:“要价不高,尊夫人怀胎九月有余,即将临盆,用那孩子可以换此木牌。”
  男人一脸惊惧:“你怎知……”
  侏儒:“鄙人会相面。”
  说着把牌子递上前去:“要不要?”
  男人咽了口唾沫,忽然勃然作色:“一块破牌子,值当用我骨肉来换?”
  侏儒悠悠道:“舍不得骨肉,用阁下二十年阳寿来换亦可。”
  男人道:“那竹牌要价几何?”
  “竹牌不贵,”侏儒伸出两根短小的手指,“只需二百两黄金。”
  男人愕然:“陶牌呢?”
  “百两黄金。”
  男人用力咬着牙,鼻尖冒出油汗:“我要……”
  不等他把话说完,侏儒已经将木牌递了过去:“尊夫人临盆之日,在下会去贵府叨扰。”
  那男子一把接过木牌掖进袖子里,点了点头便匆匆离开了。
  程瀚麟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他要用自己孩子换?”
  侏儒笑道:“鄙人会相面。”
  海潮义愤填膺:“可这孩子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呀,他妻子都不知道这件事!”
  侏儒:“他能做主便是。”
  他发出一串孩童般天真爽朗的笑声:“若是能求得灵药献给天子,不知可以得到多少封赏,一家子鸡犬升天,何惜一孩儿。”
  三人都觉不寒而栗。
  “三位不卖牌子便尽早登船罢,”侏儒看向一个衣衫褴褛、形容憔悴的女子,“鄙人又有买卖来了。”
  三人相视一眼,默默向前走,越接近大船,浮桥上的人便越挤,有很多没牌子的人拦住他们询问是否有牌子出卖,讨价还价之声、埋怨和谩骂声不绝于耳,像个人头攒动的大集市。
  三人差点被人潮冲散,好不容易挤到了浮桥尾端。
  有两个手持长戢,戴着傩面、穿着黑色大氅的人把守在桥头验看牌子。
  队伍前列的年轻男子哆哆嗦嗦地递上木牌,一个守卫扫了一眼,接过直接抛入了漆黑的海水中:“假的。”
  那人惊叫一声,质问那守卫:“怎么会是假的?!我重金买来的,怎么会是假的?”
  “假的就是假的,速速离去!”守卫道,“否则休怪我等无礼。”
  那人气急败坏地揪住守卫的衣襟:“你还我木牌!凭什么扔了我的木牌?!你知道这木牌是用什么换来……”
  话未说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听“哧”一声响,热液从空中喷洒向拥挤的人群,铁锈般的气味瞬间弥漫,人潮中爆发出惊呼:“杀人了——”
  很多没牌子围在一旁看热闹的人一边惨叫一边奔逃,与后面不断涌来的人群挤在一处,互相践踏,一时间惨叫声不断。
  程瀚麟也在后面吱哇乱叫:“血!陆娘子,是血!”
  陆琬璎柔声安慰他:“程公子别怕,先用帕子擦一擦。”
  海潮没看清守卫杀人的情形,但几滴血溅在了她的脸上,还带着鲜活的体温,让她骨髓都冷透了。
  队伍却还在井然有序地前进,仿佛这一切与他们毫无干系。
  有人埋怨:“真是晦气。”
  “用假牌子怎么可能蒙混过关,蠢物!”
  “弄了我一身血,不知仪容不整会不会冒犯仙人……”
  前方的队伍越来越短,终于轮到了海潮三人。
  她这才看见一旁地上躺着不止一具尸首,所有尸首都是身首分离,更可怕的是,脖颈的断口并不整齐,血肉筋脉淋淋漓漓——头颅是被人徒手拧下来的。
  这算什么仙人,是妖怪才对!
  海潮打了个寒颤,收回视线,拿出自己的陶制牌子。
  守卫将手从宽大的袖管里伸出来。
  海潮定睛一看,发现那手比常人大得多,且指爪弯曲尖利,难怪能徒手将人头摘下来。
  那东西用铁钩似的爪子在她的陶牌上敲了敲:“过,末等。”
  另一边的侍卫给她一个小布囊。
  海潮接过来,隔着布摸了摸,里面有几颗小石子似的东西。
  陆琬璎和程瀚麟也相继上了船,每个人都得到一只小布囊。
  三人打开各自的布囊一看,海潮的布囊里有五颗褐色的圆形小石子,程瀚麟和陆琬璎的布囊中也是五颗小石子,不过分别是绿色和银色的,也不知有何用处。
  海潮将布囊揣入怀中:“我们先看看能不能上楼去找小夜。”
  两人都点头道好。
  一层甲板上人头攒动,都是刚登船的人。
  进入楼船后,才发现里面比想象的更大,几乎像座小城。四周是不计其数的舱室,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如同蚁穴,看得人头皮发麻。
  舱室没有门,只有个低矮窄小的门洞,估摸着要弯腰弓背才能钻进去。
  舱室里也是狭小昏暗,人在里面直不起腰,看着不比一口棺材大多少。
  从舱房前经过时,海潮依稀闻见一阵阵潮湿腥臭的气味,几欲作呕。
  中间却是一排排明亮干净的食肆,摆满了诱人的佳肴美酒,引得许多人围在一旁垂涎三尺,但每间食肆门口都有蒙面的守卫把守着,没人敢轻举妄动。
  三人找到通往上层的楼梯,楼梯口也有守卫把守。
  海潮正要往上走,便被一柄长戢拦住:“牌子。”
  “我上去找个人,很快就下来。”海潮道。
  “没有上层的牌子不得通过。”守卫声音冰冷单调。
  “敢问不同牌子只能去对应楼层么?”陆琬璎问。
  “是,”守卫僵硬地点了一下头,又加上一句,“除了顶层的船客,他们可以在一到六层随意走动。”
  海潮心里一动,如果那裴晔真的就是小夜,他是可以下来找他们的。
  陆琬璎又问:“那下面的人有何办法去楼上?”
  守卫:“等消息。”
  程瀚麟向那守卫道:“兄台能否通融一下?我等只是寻个人,不会久留……”
  话音未落,寒光闪闪的戢尖就抵在了他咽喉上。
  程瀚麟吓得连连后退,苦着脸向海潮道:“看来不行……”
  就在这时,半空中有个洪亮的声音响起:“登槎者切勿逗留,速速去往各自楼层,启航前不归位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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