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不羡羊(三十七) “我是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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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9章 不羡羊(三十七) “我是将,
  徐三娘眼睁睁看着方定安举起陌刀向那怪物劈去。
  怪物以刀相格, 然而他那把满是豁口的生锈长刀哪里是精铁名刀的对手,交锋的瞬间便断成了两截,方定安顺势向他胸前劈去,只听“喀嚓”一声, 木甲崩裂, 方定安挥刀想再劈, 刀刃却卡在了裂开的木头里。
  怪物扔下断刀猛地向前一扑, 像狼一样将方定安扑倒在地, 扼住他的咽喉。
  方定安长刀脱手,鼻端满是腥臭气息,喉头被箍紧, 胸腔里的气被挤压出去。
  他两眼翻白, 紧要牙关, 摸索到腰间, 抽出短匕, 向着那怪物脸上胡乱猛扎。
  怪物被扎中左眼,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不自觉地抬手捂眼,手上不觉放松, 方定安喘了一大口气,抓住这转瞬而逝的机会, 当胸一脚将他踹翻, 双手握住长刀刀柄,一脚抵住他后背, 手脚同时用力,将那长刀硬生生拔了出来,照着怪物的头颅一刀砍下。
  徐三娘吓得手脚冰凉不敢动弹, 连闭眼都来不及,好在那怪物就地一滚,刀没有砍中头颅,却砍在他后背上。
  怪物发出一声闷哼,显是痛极。
  徐三娘没来由一股钻心的疼,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方定安,你放过他!我跟你走!”
  怪物转过头,向她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方定安一怔,看看地上的怪物,又看向徐三娘,嘴角勾起个讥嘲的笑,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我方定安何许人,会将一个与鬼物勾搭成奸的淫妇放在眼里?”
  他的笑容极尽恶毒,如同一张扭曲狰狞的鬼面,趴在他原本俊朗坦荡的面容上:“本来我没想要你的命,既然你为了这腌臢鬼物背叛我,我便不能再饶你。”
  即便知道他是杀害好几个女子的怪物,徐三娘听见这样恶毒的言语从他口中说出来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方定安提着刀走到那怪物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脚跺在他手腕上,用力碾着,听见怪物吼间发出痛苦的嘶吼,笑着向徐三娘道:“看这一身木甲长刀,倒像是前朝的兵卒,这鬼物在土里埋了数百年,竟然还知道痛。”
  徐三娘只觉心脏也像是被人跺了一脚,一阵窒息般的闷痛,跪倒在地:“方节帅,世人都说你爱兵如子、高风亮节,求你别折辱于他……”
  “世人说,世人说,”方定安双眼有一瞬间的失神,喃喃道,“群氓知道何为高风亮节?他们为了果腹卖儿鬻女、同类相食,他们也能算是人?也妄想做人?他们配么?”
  他的目光重又变得锋利,叫他看一眼仿佛会被割伤,徐三娘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要怪就怪你生逢乱世,这样可口又这样软弱,便只能充作他人口中食粮盘中餐。”方定安向徐三娘说着,抬脚踢向怪物的头颅。
  只听“喀嚓”一声,怪物的脖颈似乎被踢断了,头颅诡异地歪向一边。
  方定安还要再踢,徐三娘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头脑一热,猛地冲上去拖住他的腿。
  方定安一愕,随即冷笑了一声,弯腰揪住她散乱的长发,将她往上提拽。
  徐三娘痛得脱力,手不觉就松开了。
  方定安将她拎起来一抛,徐三娘后背“砰”地撞到墙上,跌倒在地,痛得爬不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方定安高举长刀,在徐三娘震惊的目光中,手起刀落,寒光一闪,将那怪物的脖颈砍断。
  怪物的头颅滚了滚,停在徐三娘身旁。
  徐三娘恸哭了一声,伸手想去够那头颅,却被方定安一脚踩住手指,碾了碾。
  接着他将女子拎起来抵到墙上,扼住她脖颈:“本来打算收拾了那鬼物再慢慢同你玩,你既心急求死,那便成全你。”
  武人的大手犹如铁钳越收越紧,徐三娘心肺针扎般的痛,胸腔像是要裂开,眼前也越来越黑,仿佛有快看不见的黑布罩了上来。
  就这样干干净净死了也好,好过遭受更多磋磨。
  她垂下眼皮,看向躺在地上的无头尸首。
  他究竟是谁?与她有何渊源?为何这样拼死救她?方定安说他是前朝的鬼,她自然不认得他,他是把她当作了谁?
  只可惜他不能言语,她也要死了,这辈子怕是没机会弄清楚了。
  淡淡的遗憾和一切落定的释然混杂在一起,融成一种奇特的温暖,从心头汩汩地涌出来。
  不知道他是谁又如何?至少他们都不是孤身一人,黄泉路上还能作个伴。
  女子的颈项如花茎一般脆弱,方定安可以轻而易举地拧断它,可这滋味甘甜畅美,让人忍不住沉醉其中,他想要多品尝一会儿,故意控制着力道延长她的死亡。
  他注意到徐三娘还在看那无头鬼物,哂笑道:“我是将,它是卒,就算再过几百年也得听令于我。它连人都算不上,同你一样是只两脚羊,它有刀便如羊有角,到底还是被吃的命。”
  泪眼婆娑间,徐三娘依稀看见那无头的尸首似乎动了动,她想睁大眼睛看看清楚,可是眼前越来越暗,渐渐什么也看不清了。
  就在她行将沉入永眠时,忽然听见“喀拉拉”一阵响动,紧接着方定安发出一声痛嘶,扼住她咽喉的手也骤然一松。
  徐三娘犹如溺水的人探出水面,大喘了一口气,身上有了些力气,连忙掰开他的手指,一矮身从侧边钻了出去。
  她回头一看,只见那怪物无头的身躯不知何时又站了起来,满是污泥的手从后面掐着方定安的脖颈。
  那模样诡异骇人,可她却莫名不觉害怕,只是心酸。
  怪物滚落在地的头颅发出“呼哧呼哧”拉风箱般的声音,徐三娘不知怎么听懂了,这是在催促她快逃。
  她鬼使神差地跑过去,飞快地捡起那颗头颅抱在怀里。
  方定安怒喝一声,攒力用手肘猛击鬼怪的胸腔。
  撞击皮肉的声音让人心惊胆寒,徐三娘忍住了没回头,噙着泪用尽全力向巷口跑去。
  方定安猛击那鬼物胸腔,皮肉的闷响和骨骼的断裂对他来说不啻动人的乐音。
  他很快将那怪物打翻在地。
  不过是个不堪一击的卒子,还自不量力妄想与他抗衡。
  他捡起掉落在地的陌刀便向巷口走,可刚走出两步,左脚脚踝忽然一紧。
  他低头一看,是那鬼物的手。
  那双手已经被他踩得血肉模糊没了形状,竟然还要碍他的事!
  他举起刀向鬼物的双手砍去,将它们齐腕砍断。
  那鬼物便爬过来用没了双手的胳膊缠住他的腿。
  方定安举刀猛刺,腥臭的黑血涌出来,又渗进泥土里。
  将它胳膊砍断之后,鬼物终于不能再阻止他。
  方定安看了一眼地上蠕动的残肢,冷笑了一声,提着刀向巷外追去。
  徐三娘病了好几日,方才又差点被方定安扼死,拼尽全力一口气跑出十几步便双腿发软,胸腔胀痛,渐渐难以为继。
  她一边跑一边呼救,甚至拍了几户人家的大门,可是却好似没有一人能听见,连点灯出来看热闹的人也没有。
  即便更深人静,这寂静也很反常。
  她不禁想起凉州城外驿馆的那一夜,鬼怪出现的时候整个驿馆也是一片寂静,无论她如何呼救都无人理会,直到海潮闯进来救下她。
  如今她才恍然大悟,这死一般的寂静不是鬼怪带来的,而是方定安——他才是真正的怪物。
  那晚他原本是要对她下手的,这鬼怪出现却是为了救她,他是要将她从真正危险的人身边带离。
  想到此处,她的眼泪落下来,打湿了怀里的头颅,它发出微弱的呼哧声,像是笨拙的安慰。
  真的能逃脱么?徐三娘心中隐隐怀疑。
  但是那鬼怪拼尽全力救她,她绝不能轻易放弃这条性命。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使劲迈开双腿继续往前跑。
  又闷头跑了一会儿,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扇门上的桃符,心头一凛,向前望去,赫然看见前方被月光照亮的巷子里,散落着一些断肢残骸,深色污血像小溪般流淌。
  她又绕回了原来的地方。
  不对,她明明一直在往同一个方向跑,没有走过回头路,也没拐过弯,不是她走错路绕回来,是遇到了鬼打墙。
  身后响起金铁相撞的声音和“橐橐”的脚步声。
  绝望像冰冷的裹尸布兜头罩下,徐三娘双膝发颤,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头颅,虽然它冰冷秽臭,她却好像能从中汲取到暖意。
  脚不声越来越近,徐三娘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那高塔似的黑影。
  方定安的脸隐藏在黑暗中,但徐三娘能想象他的神情。
  此时她已经不想再探究为何白昼光风霁月的大英雄,夜里会化身食人的怪物。
  “把那东西扔了。”方定安顿住脚步,沉声命令。
  徐三娘置若罔闻,到了这时候,她已经不必再顺从他了。
  “那我便只能先砍下你那双漂亮的手臂。”方定安说着举起手中陌刀。
  徐三娘闭上眼睛,把那头颅抱得更紧。
  可是料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
  她听见一阵沉浑的“呜呜”声,像是号角,又比号角沉闷。
  像是僧侣吹的法螺。
  她陡然想起在驿馆那夜似乎也听见了同样的声音。
  紧接着,只听“锵啷”一声,方定安手中长刀掉落在地,双手抱住头,似乎极为痛苦。
  法螺声初时听起来很远,像是隔了几个里坊传到这里,可是突然之间变得无比清晰、近在咫尺。
  像是有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罩子被击碎,犬吠声、更柝声、夜虫的鸣叫声,各种杂音潮水般涌了过来。
  其中还夹杂着由远及近的轻快马蹄声。
  然后少女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徐娘子,你在哪里——”
  徐三娘如聆仙音,一边朝着蹄声的方向跑,一边大声呼喊:“海潮!海潮!”
  “他们在那里!”海潮一夹马腹,向声音的来处疾驰而去。
  风驰电掣间,她看见前方有个高大的身影正提刀追着一个纤弱的背影,两人之间只有咫尺的距离,眼看着那人举起陌刀便要砍下去。
  就算马速再快也赶不及奔驰过去相救。
  海潮从腰间拔出短匕:“绿眼!”
  不必多言,碧琉璃瞬间会意,猛地拽住缰绳让马急停。
  海潮捏住刃尖,瞄准那背影,深呼吸,然后手腕一抖,用巧劲甩了出去。
  匕首“嗖”地破空而去,不偏不倚地扎在那人影扬起的右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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