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玉美人(四十五) “现在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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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章 玉美人(四十五) “现在是我
  邪灵满意地笑了笑, 看向御榻上弓着身子,毫无帝王威严的中年男子:“三十年前,当今天子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既无文韬, 又缺武略, 无论哪方面都平庸至极。不过他有一样比他的兄弟们都强, 就是心肠够狠。”
  她气定神闲地向御榻走去, 衣裾在金砖地上拖动, 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邪灵大马金刀地在御榻上坐下来,皇帝不自觉地瑟缩起来,身体因为恐惧而不由自主地颤栗。
  邪灵将手搭在他胳膊上, 像长辈一样熟稔又亲切:“那时候你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别的兄弟还在吟诗作赋或者骑马射箭, 讨你父亲欢心, 你却已经明白, 通往御座的路不是诗书和骑射,是血。”
  说到这里,她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我就喜欢怯懦贪婪又狠心的人。你一直以为那一年在皇陵,你误入老太妃墓室是巧合, 其实是我选中了你。”
  她一边说,一边用涂着蔻丹的手指抚上皇帝的脸颊。
  这情景荒谬绝伦又叫人毛骨悚然, 皇帝抽着冷气, 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却一动也不敢动。
  邪灵收回手, 向海潮和梁夜道:“你们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
  “你是谁?”海潮问。
  邪灵道:“我诞生自滳水,商人奉滳水为神灵, 喜欢用人牲祭祀,他们总是选奴隶或是获罪的贵族之中体格修美、面容姣好的年轻男女当作人牲,尤以女子为多,我便是由那些女子的怨念凝结而成。
  “我原本一直沉睡于湖底,直到春秋时齐国大水,将一个罪臣之女作为人牲抛入水中活活淹死,我便得到了一具躯壳。有渔人将我从水底捞了出来,献给了当时的国君,国君问明来历,以为不祥,于是我便与他的公子做了笔交易……”
  梁夜道:“你说的是公子无亏?”
  邪灵莞尔一笑,舔了舔鲜润的红唇,仿佛在回味多年前的一道珍馐。
  这个公子无亏,海潮曾经听梁夜的阿娘讲过,春秋时齐国有个臣子名叫易牙,将自己的孩子煮成肉汤进献国君,得到宠幸,后来就拥立了这个公子无亏,然而逃亡宋国的太子打回来,无亏就被齐国的贵族诛杀了。
  在梁娘子的故事里,面目狰狞的是那个为了荣华富贵连自己的孩子也能杀死烹煮的奸臣,齐君则面目模糊,好像只是一团高高在上的暗影。
  直到此刻,海潮方才意识到,那团暗影才是食肉喝汤、敲骨吸髓的人。
  她的后背上直冒寒气。
  “公子无亏的下场不算好。”梁夜寒声道。
  邪灵一脸无所谓:“我只是许诺将他推上国君之位,可没有保证他千秋万代,同我做交易的,无不是贪婪慵懦之辈,这样的人,落得如此下场,正是咎由自取。”
  海潮一时无言以对,过了会儿方道:“可是那些战乱中死掉的百姓呢?他们是无辜的。”
  邪灵一哂,深渊般的眼眸里仿佛有什么喷涌而出,一瞬间,她的声音好像千万个泣血的声音凝聚而成:“何谓无辜?我们每一个人受尽酷刑,被投入滔滔河水的时候,那些无辜之人中,可有人为我们说一句话,发一声不平之鸣?他们在欢呼,在对杀人者顶礼膜拜。”
  “他们为了祈祷丰收,平安,将同类的弱者、贫者、败者,当作牲畜斩杀、切碎、烹煮、分食,换来蝼蚁般的苟活,这便是你所谓的无辜之人!”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在嘶吼,面容扭曲,眼中流下两行血泪,仿佛有东西要从安德公主的躯壳里挣脱出来。
  海潮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团绵絮,发不出声音来。
  邪灵扭曲的脸庞慢慢恢复原状,只有两条血泪依然如河流蜿蜒,她木然道:“能将血脉延续至今的,有哪一个没食过同类之肉,吸过同类之血?你们身上流着罪恶的血,也配谈无辜?”
  她的声音落在空旷高敞的灵堂中,几乎能听见回声。
  “不对。”良久,海潮轻而坚决地道。
  邪灵看向海潮:“哪里不对?”
  “你这些都是歪理,”她的声音越来越响亮,“不是每一个努力活下来的人都做过恶,况且就算我们的祖先做过恶,这些罪孽也不该算到我们头上,我行得端坐得直,手上干干净净,我就没有罪。”
  顿了顿:“就算父母是大奸大恶,孩子也能做个问心无愧的好人。”
  邪灵打量着她,眼神轻蔑中带着些许艳羡,就像饱经沧桑的老人看向天真无邪的稚子:“你说的好人根本就不存在。”
  “不管你怎么说,我只知道你害人就是不对。”海潮道。
  邪灵嗤笑了一声:“难道没有我,这世上就没有侵夺、奴役和攻伐?”
  她看了眼失魂落魄的皇帝:“只要有这些人永不餍足的贪欲在,就会有流血漂杵,千里白骨。”
  她忽然露出个甜美的笑容:“我是来同你做交易,不是来与你争辩的,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我还是继续替你答疑释惑吧。
  “你怎么会在本朝的太妃墓里?”海潮问。
  邪灵道:“一千多年前,有个和尚找到了我,他是殷商遗民的后代,祖先是祭祀滳水的大祝,他用卑鄙的手段将我制住,关进一口石棺中,然后在滳水边建了一座寺庙,收了几个徒弟,告诉他们地下的石棺中镇压着邪祟,如果放出来世间便会有滔天的祸乱。”
  “是真的么?”海潮道。
  邪灵只是浅浅地一笑,答案不言而喻。
  “我中了那男人的奸计,丧失法力,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石棺里,他的徒子徒孙代代相继,就这样将我关了好几百年。”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几百年过去,石棺的桎梏松动了些,我的法力也恢复了少许,灵体终于能离开石棺,在不远处走动一下,同那些来庙里求神拜佛的百姓说说话。”
  “所以你就与他们做起了交易?”海潮问。
  邪灵:“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不容易。那些都是蝼蚁一样卑微渺小贫弱之人,人渺小,志向也渺小,能用来交换的东西也少得可怜,等上好几年才能遇到一条大鱼。”
  邪灵向皇帝一指:“最大的鱼要属他那贪得无厌的祖父。”
  “他想以慵常之身夺取天下,”梁夜道,“他能用什么同你交易?他的子孙后代?似乎不够吧?”
  邪灵:“你很聪明,我喜欢同聪明人打交道,尤其是志存高远的聪明人,可是……”
  她蹙起眉头:“你的欲求有些飘忽不定,我看不清……你有什么想要的?我可以同你做个交易。”
  “不必。”梁夜斩钉截铁道。
  邪灵似有些遗憾,在他脸上流连了一会儿,方才收回目光,继续道:“他的子孙后代自然不够,除了子孙的命运之外,他还答应了我三个条件,其一,杀光那寺庙里的和尚;其二,他献上了国运,在他寿终正寝一个甲子后,他的王朝将分崩离析,兵连祸结,洪水滔天,数十万生灵都是献给我的牺牲,到那时,我便能超出三界,脱离五行。”
  梁夜眸光一动:“你想成神?”
  海潮只觉荒谬绝伦:“这么伤天害理,怎么可能成神?就算成神也是邪神!”
  “有何不可?”邪灵道,“吞噬那么多人牲的河神,不是一样受人顶礼膜拜?所谓正邪只是虚妄的世人用来骗无知孩童的东西,怎么可能约束神明。”
  “难道就没有天理么?”海潮道。
  “就算有,它也向着强者,”邪灵道,“一个甲子,很快就要到了,诸位都能亲眼见证。”
  海潮不自觉地颤栗起来。
  “我等果然是渺小之人,还是将阁下看轻看小了,”梁夜道,“我们以为你只是想当监国长公主,执钧秉轴。”
  邪灵仿佛听不出他话里的讥嘲之意,朗声笑起来,笑声如少女般轻灵。
  “还有什么要问么?”
  海潮看了眼皇帝,懒得再假装他的女儿:“他呢?和你做了什么交易?”
  邪灵道:“我替他除掉了太子和几个文武双全的兄弟,扶他上了帝位,他除了履行先祖的约定之外,还要替我搜寻合适的躯壳。”
  “是皇后?”
  邪灵颔首:“不想他临到头却后悔了,与那漏网的和尚一起算计我,将我封入棺木中下葬,又雕了玉像压制我。”
  她瞟了眼皇帝,嗤笑了一声:“连那和尚的祖师都不能将我彻底除掉,就凭他这些拙劣手段?白白多死几个人罢了。”
  皇帝脸色苍白,虚弱道:“朕……我只是听信了那僧人的谗言……”
  邪灵一笑,显然既不相信也不放在心上,她看向皇帝的眼神就如俯视一只蝼蚁。
  “五公主同你做了什么交易?”海潮问。
  邪灵伸出手指,依次点了点海潮和梁夜:“你和他。”
  海潮有些困惑。
  邪灵道:“我最擅长分辨被欲望灼烧煎熬的人,每一代总有一两个这样的人,五娘便是如此。她生母本是名门出身,却因罪没入教坊司,成了卑贱的乐伎,五娘自视甚高,可又因母亲身份低人一等,在一众姊妹中抬不起头来。她在杏林宴上对探花郎一见倾心,不想心上人却成了七妹的驸马。
  “在一众姊妹中,她最嫉妒、最嫌恶的便是备受父亲宠爱的七妹,每当见到你们同进同出,她便如置身炼狱。我原本不想同她作交易,她的躯壳并不适宜,只能作暂居之所,她的魂魄亦孱弱无力,战于我无用,但见她饱受煎熬,我于心不忍,还是答应了帮她。”
  海潮简直快要气笑了:“这么说你还是个大善人呢!”
  邪灵并不理会她:“她要你的命和驸马的人,命我已经取走了。”
  “小七……小七已经死了?”皇帝如梦初醒,“腾”地站起身,震惊地看着海潮,“那你是谁?!”
  邪灵“扑哧”笑出声来:“连自己最‘宠爱’的女儿都认不出来,这会儿又装起慈父来。这孩子尚未出生,她就已经是我的了,你忘了我们的交易么?”
  皇帝一愣,随即缓缓坐回榻上,仿佛朽木倾颓。
  “是你杀了七公主?”海潮向邪灵道。
  “我只是履行诺言,完成交易。”
  “你分明就是想要这具躯壳!”
  “履约之时顺便为自己谋取一点好处罢了,”邪灵道,“只可惜刚下手,便叫你这个不知哪里来的孤魂野鬼捷足先登,鸠占鹊巢。”
  海潮一直好奇真正的七公主去了哪里,直到此时才明白,原来是七公主
  “你不能直接杀人,只能蛊惑别人动手,”梁夜道,“是谁下的手?”
  邪灵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不是谁都想尚公主的,况且七公主自小受宠,性情难免有些骄纵,平日里一些无伤大雅的龃龉,如果运用得当……”
  海潮想起秘境中醒来时两人相拥而眠的情景,不禁毛骨悚然。
  温情脉脉的表面之下竟是残酷的杀戮。
  “那原来的驸马呢?”
  “那人好生没用,”邪灵满不在乎,“醒过神来发现自己闷死了公主,竟然生生吓死了。”
  “他已死了,你不能履约,该当如何?”梁夜问。
  邪灵轻笑了一声:“大不了这笔买卖作罢,我替她除掉了最恨的人,她也不亏。”
  海潮第一次听见有人把赖账说得这么好听。
  “还有什么要问的,一并问了,”邪灵道,“时候也不早了,九娘还等着出殡,让宾客们干等着未免失礼。”
  梁夜道:“皇后的血脉与你有何关联?”
  邪灵拊掌:“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问。皇后身上流着我的血……我第一具躯壳的血,皇后这一脉,是我和那卑鄙僧人的后代。”
  海潮惊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我没什么要问的了。”
  邪灵眉开眼笑,盯着她的脸:“那我们就来做交易罢。你想要什么?美貌?我可以替你寻一具更美貌的躯壳;权势?待我得到皇位后,可以给予你权势;或者财富?我能让你富可敌国;还是长生?你想要什么?”
  海潮思索片刻道:“你能让人起死回生么?”
  邪灵似乎并不惊讶:“想让死去的亲人复生,这也是贪欲的一种。我可以一试,不过若是那人尸身已腐坏,就只能夺舍别人了。”
  海潮摇了摇头:“要是只把魂魄找回来呢?”
  邪灵忖道:“只要那人的魂魄还在这方天地之间。你想找的是谁?”
  “宋贵妃。”
  “宋宝娇?”邪灵很是意外,“她同你非亲非故,你找她做什么?”
  “她救了我的朋友。”
  邪灵仿佛从未听说过这么荒谬的事,一脸难以置信:“只是因为这点事?你当真要浪费这么宝贵的机会?你可以拥有梦寐以求的一切……”
  海潮打断她:“帮我找回宋贵妃,我就把躯壳给你。”
  邪灵:“你是不是不明白这机会多么难得?一旦决定就不能后悔了。”
  海潮毫不犹豫道:“我决定了。”
  邪灵一脸好言难劝该死鬼的无奈:“那便成交了。”
  只见她阖上眼睛,嘴唇微动,吟唱起古老难解的歌谣,歌声仿佛来自深渊,充斥着黑暗的秘密。
  不知过了多久,歌声停止,棺木旁出现个虚虚的人影。
  明艳丰腴的宫装丽人鬓边簪着朵带露的牡丹花,微张着红唇,神色茫然。
  这还是海潮第一次见到宋贵妃完好无损的模样,虽是魂魄,却生机勃勃,仿佛六月骄阳般明媚。
  宋贵妃迷蒙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双眼倏地一亮:“小妖怪!”
  海潮眼眶酸胀:“娘娘,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本宫好得很,只是好像睡了一觉,”宋贵妃摸摸脸颊,“对了,小太监如何了?那天夜里他不知怎的魔怔了,突然放火烧屋子,本宫想阻止,可是来不及了,只能把他拖到廊庑上……”
  “程瀚麟还活着,多亏娘娘。”海潮道。
  “那便好。”
  宋贵妃抚了抚心口,这才想起环顾四周,乍然看见榻上大惊失色的皇帝对上视线,不自觉地露出媚笑:“圣人,妾身……”
  一边说一边向皇帝走去。
  皇帝又惊又惧,不住往后退:“宝娇,当真是你么?”
  宋贵妃突然想起自己如今已经成了鬼,立刻收了笑:“有句话妾身早就想同圣人说了。”
  顿了顿,叉起腰,挺了挺胸膛,冲皇帝道:“你这死老魅又虚伪又怯懦,嘴还臭,我一见你就反胃!”
  皇帝惊怒交加,怒喝道:“宋宝娇!你……”
  宋贵妃打断他:“怎么,你想治我罪么?想杀我头么?”
  皇帝涨红了脸:“朕给了你富贵尊荣,你就这么回报朕!对了,你和那阉人……”
  宋贵妃冷笑了一声:“没错,他是阉人,可你不是人!”
  皇帝一噎。
  “我宋宝娇吵架从没输过!”宋贵妃扶了扶鬓边的牡丹花,转过头去不再理会皇帝。
  她看了看堂中的棺木,又望了望灵幡,旋即看向海潮和邪灵:“我怎么会在这里?你们又是怎么回事?”
  邪灵道:“你的魂体受损严重,我虽用神力将你聚起,却经不起你在阳间久耗,早点入轮回罢。”
  “你是谁?”宋贵妃讶异道,“你不是五娘!”
  邪灵只是笑而不语。
  宋贵妃以手掩口,悄声问海潮:“她是谁?”
  海潮道:“她说得没错,娘娘早入轮回吧,我们也该走了。”
  宋贵妃有些不舍:“啊?这就要分别了么?”
  海潮点点头。
  宋贵妃走到她跟前,伸出双手,似乎是想执起她的手,但她的手却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
  她悻悻然收回手,皱了皱鼻子:“本宫能回来,一定是你这小妖怪捣的鬼!”
  不等海潮说话,她继续道:“大恩不言谢,你们保重。有劳替本宫同那小太监说一声,本宫来不及去向他道别了。”
  她的身形渐渐变淡,笑容模糊不清,但依然明媚:“后会有期。”
  待宋贵妃消失后,邪灵道:“我已实现了你的愿望,眼下轮到你履约了。”
  海潮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看了眼梁夜,只见他木然地伫立着,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她正要道“好”,忽然从心中涌起一股强烈又难以形容的情绪。
  “等等。”她脱口而出。
  “怎么,”邪灵脸上的笑意隐去,觑了觑眼,“你想反悔?”
  “你放心,我只是想道个别。”
  “快点,”邪灵道,“我没什么耐心。”
  海潮向梁夜走去,明明只是几步之遥,却艰难得好像涉过千山万水。
  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她会不会回不来?如果她回不来,梁夜会怎么样?
  他们之间还有太多悬而未决的事,她连他为什么会退婚都没弄清楚。
  她突然发现自己有很多很多话想对他说,这些话凝结成块垒,堵在她心口,反而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自觉地踮起脚,搂住他的脖颈,等她回过神时,她已经吻住了他的双唇。
  梁夜浑身僵硬,双手垂在身侧,许久才缓缓地抱住她。
  他的嘴唇很冷,像是融不开的寒冰,她能感觉到他在不住颤抖。
  有什么咸涩的东西在唇间弥漫开,是眼泪。
  海潮愕然地松开他,从有记忆开始,她就没见过梁夜哭,以至于她几乎忘了他也能流泪。
  梁夜避过脸去。
  海潮心知对他太过残忍,可还是硬了硬心肠,在他耳边轻声道:“万一我……帮我把陆姊姊和程瀚麟带出去。”
  良久的沉默,梁夜终是用嘶哑的声音道:“好。”
  “多谢。”海潮干脆地转过身,拭去脸上不知是谁的泪,向邪灵道:“开始吧。”
  邪灵微微一笑,涂着猩红蔻丹的手指往额头中间轻轻一划,鲜血从长长的裂口中渗出,如瀑布般染红了五公主的脸庞。
  皇帝惊恐地抽着冷气,似乎想叫,喉咙却像是被人掐住了一般。
  一团白色东西从裂口中钻出来,起初像是浓重的雾气,渐渐现出人形。
  女人通体雪白,连长及脚踝的头发和睫毛都是霜雪般晶莹剔透的白,周身笼罩着一层月晕般的光华,美得叫人窒息,有一刹那海潮甚至忘记了忧惧,只是沉浸在超越人世间一切的美中。
  邪灵伸出雪白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海潮的眉心,指尖冷如寒冰:“我会从这里进入你的躯壳。”
  她停顿了一下,仔细端详海潮的神色,似乎在品尝她的恐惧。
  此时海潮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等邪灵进入她的身体,她便要竭尽全力抓住它,接着碧琉璃便会点火,她得趁邪灵回过神以前就跳入火中,直到将它连同这具躯壳一起烧成灰。
  与此同时,梁夜会用马头娘娘像替她招魂。
  可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有几成把握。
  她竭力不去想失败的后果,闭上眼睛。
  “我来了。”邪灵在她耳边轻声道。
  海潮紧紧咬住牙关,等待着邪灵的入侵。
  然而就在这时,门扇“砰”一声重重被人撞开:“等等!”
  海潮蓦地睁开眼睛,只见一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脚踝上半截铁链随着她的跑动哗然作响。
  是皇后。
  “蘅薇!”皇帝吼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皇后仿佛没看见他,只是弯着腰,双手撑着腿,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中却仿佛燃烧着两团火,紧紧盯着邪灵:“二十年前,我同你做过一笔交易,现在是我履约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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