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玉美人(四十二) “我已经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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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章 玉美人(四十二) “我已经决
  魏兰芝深更半夜睡得正酣, 听说七公主大驾光临,还以为在做噩梦。
  然而不等她清醒,海潮已经冲进了她房中。
  魏九娘又羞又恼,正要发作, 海潮道:“我不是来找茬的, 只是想问你件事。”
  “何事?”
  “寿阳公主别业夜宴上的事, 你想起来了么?”
  魏兰芝一挑秀眉:“小女子已同公主说过了, 那晚的事早忘了。”
  “上回我说你弹琴的时候弹错两个音, 你还发火了,记不记得?”
  “小女子还是那句话,那首曲子小女子弹了千万遍, 莫说饮几杯酒, 就是醉了、魔怔了, 也不可能弹错音。”
  “那你就是故意弹错的了?”
  魏兰芝一愕:“我为何要故意出错, 当着……当众出丑?”
  海潮并不回答她的问题, 蹙了蹙眉,盯着她的双眼:“当晚那些人里,有一个不正常,而你看出来了, 故意试探,所以才差点被灭口, 你觉得这个人会是谁?”
  魏九娘咬着唇想了想:“你?”
  海潮:“……”
  “不对?”
  “你说呢?!”
  “要说席间我最了解的, 当是寿阳公主了……可是翌日我也见过她,并未见她有何不同寻常之处……”
  海潮摇了摇头:“你和三姊来往最多, 但你最了解的不是她。”
  魏九娘眼睛渐渐睁圆:“莫非是她……”
  ……
  出得魏府,两人登上马车。
  “得到想要的答案了么?”梁夜放下车帷,问道。
  海潮点点头:“看来多半是她了, 可是她又没有邪灵想要的血脉,是怎么附体的呢?”
  梁夜道:“世家之间姻亲关系盘根错节,她多半也有,只是比之薛御女更稀薄而已。此外,我怀疑她和邪灵之间有交易,是为了某个目的,自愿让邪灵上身的。”
  “我们要不要马上去骊山?”
  梁夜略一沉吟,摇了摇头:“不宜轻举妄动。邪灵依附在活人身上,我们不知如何将它除去,贸然行动反而打草惊蛇,它能操纵皇帝,我们仅凭府里区区数十侍卫无法与之抗衡。
  “况且你也累了,疲倦时容易被它趁虚而入,先回去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日再从长计议。”
  “万一它半夜又害人呢?”海潮有些担忧。
  “不会,它的目标是你,玉像已碎,它暂且没有害人的必要。”梁夜道。
  “那邪灵能操纵人心,它会不会知道我们心里想些什么?”
  “不会,它不能看透所有人所思所想,皇帝就是明证,如果它能读心,就知道皇帝将皇后藏在骊山地下,”梁夜道,“我猜它虽能影响、动摇人的心神,却不能窥见人的所思所想。”
  海潮想了想,点点头:“好。”
  回到府中,便有侍从禀道:“方才公主和驸马不在,圣人身边的赵公公传了口谕来。”
  “什么事?”海潮问。
  “圣人御体有些不适,暂且不便回京,但九公主的灵柩就这么在骊山放着,圣人又于心难安,遂决定两日后在骊山为九公主举行丧礼,礼毕后归葬皇陵,省去了回京的劳顿。”
  一个公主就在行宫出殡,当然不合规矩,天寒地冻,尸首不易腐坏,也无须着急下葬,很难不让人怀疑,背后有人想在丧礼上做些什么。
  海潮道:“知道了,叫人传话去骊山,我和驸马府里还有些事,办好了就去骊山,一定会准时出席九娘的丧礼。”
  侍从领了命退了下去,两人去看了看程瀚麟,将今夜的发现同陆琬璎说了,出来时夜色已深浓。
  两人这一日不停奔波,鞍马劳顿,也都乏了,简单沐浴梳洗一番便即就寝。
  躺在床上,海潮心里仍旧翻来覆去想着这几日的事,依稀感到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可一时却想不起来。
  就这样迷迷糊糊了不知多久,她忽然感觉床榻动了动。
  她心里一动,悄悄睁开眼,借着窗棂间漏入的月光,看见梁夜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披上外衣。
  他下了床,忽然又回过身,海潮连忙闭上眼佯装熟睡,梁夜俯下身替她仔细地掖了掖被角,又将她腮边凌乱的发丝拨开,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上一吻,然后才转身向屋外走去。
  海潮心脏怦怦直跳,一动不动地躺着,倾听着门帘轻响,脚步声渐远,这才悄悄坐起身,从锦囊里取出一张师旷符,揉成团塞进耳朵里。
  她听见梁夜推开门,沿着廊庑走到书斋,再次推开门,用火折子点了灯。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另一人的脚步声在庭中响起,那人掀开门帷走进书斋。
  ……
  碧琉璃半夜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大老远地从侍卫住的院子穿过半个公主府,走到梁驸马的书斋,人快冻成了鹌鹑。
  “驸马大半夜的召奴过来,有什么吩咐?”少年缩着脖颈搓着手道。
  梁夜仍旧看着案上的旧麻纸,眼皮也没掀一下:“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听凭驸马差遣,”碧琉璃一脸驯顺,“不知是何事?”
  “带几个人去趟骊山,”梁夜道,“上回那院子,把羁押在地底下的人带出来。”
  碧琉璃大惊失色:“驸马怕不是在逗奴玩吧?上回奴放火,险些叫那些侍卫发现,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再回去不是自投罗网么?且不说那人还在不在下面,就算还在原地,皇帝必定加派了侍卫看守……””
  梁夜挑了挑眉,打断他:“这是你的事。”
  碧琉璃一噎:“驸马至少得让奴知晓一下,那里面关的是什么人吧?”
  梁夜忖了忖,如实道:“皇后。”
  碧琉璃愣了愣,随即脸色转白:“是说公主的生母?皇后还活着?”
  梁夜颔首。
  碧琉璃雪白的鼻尖上冒出了冷汗:“皇后没死,还被关在地下,这可是天大的秘辛,奴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
  “上次的帐还未同你算,你若办不到,我们的交易就此作罢。”
  “不能作罢,”碧琉璃赶紧道,“驸马放心,奴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把皇后娘娘带出来!不过那边有高手把守着,仅凭奴一己之力恐怕难以成事。”
  “需要多少人?”
  碧琉璃眼珠子转了转:“里应外合,最少也得三十精骑……”
  “十人。”
  碧琉璃一噎:“这也太少了!二十?”
  “就十人,”梁夜道,“剩下的要护卫公主。有本事的单枪匹马也能成事,没本事的给再多人也只是白白折损。”
  碧琉璃磨了磨后槽牙,皮笑肉不笑道:“好,奴一定不辱使命,不过这十人得由奴自己挑选。”
  梁夜淡淡道:“可。”
  碧琉璃领了命却并未立即离开,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看向案上的旧麻纸:“驸马为何急着把皇后娘娘救出来?”
  梁夜道:“无须你过问,去救人便是。”
  “公主不知道此事罢?”
  梁夜抬起眼皮:“事成之前,不必让她知晓。”
  话音甫落,便听门帘“刷拉”一响,一道窈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什么事不必让我知晓?”
  碧琉璃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猫儿似的眼眸中却有幸灾乐祸一闪而过:“公主什么时候来的?奴竟一点也未察觉……”
  海潮冷哼了一声,并不相信他的鬼话,习武之人耳力过于常人,碧琉璃深藏不露,功夫深浅连她都摸不透,肯定早就察觉动静,知道她在门外了。
  她不去理会胡人少年,一双眼睛直视着梁夜:“驸马大半夜的不在房里睡觉,跑到这里来,是要密谋什么事?”
  碧琉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觑了觑眼,识时务地道:“公主和驸马慢慢聊,奴就告退了……”
  “你也不准走!”海潮瞪了他一眼,“驸马交代你什么事?”
  碧琉璃挠了挠后脑勺,一脸为难地看着梁夜:“这……奴不知当说不当说……”
  梁夜道:“我命他去骊山,将皇后带出来。”
  说着站起身,拿起榻上氅衣走过来,替她披在肩头:“门边冷,进来说。”
  海潮将氅衣抖落到地上:“不用!”
  她有符咒加持,早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当面质问不过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可这男人背着她筹谋,被她抓了现行却丝毫不见心虚,还若无其事地嘘寒问暖,本来没怎么气恼,这会儿也火冒三丈了。
  碧琉璃一脸关切:“公主莫要动怒,驸马也不是有意瞒着公主,只是怕事有不谐,担心公主希望落空……”
  梁夜冷声道:“你退下。”
  碧琉璃拖着脚走到门口,又转身恭恭敬敬地请示:“不知驸马吩咐奴的事,还要做么?”
  不等梁夜回答,海潮道:“不用。”
  梁夜嘴唇动了动,究竟什么也没说。
  碧琉璃道了声“遵命”,慢悠悠地退了出去。
  待脚步声渐渐远去,梁夜方才道:“怎么醒了?”
  海潮刚刚低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要不是我刚好醒着,你要瞒着我到什么时候?”
  梁夜微垂眼帘:“抱歉,我应该先同你商量。”
  海潮知道他表面上低眉顺眼,其实死不悔改,压根没觉得自己有错。
  “那你现在同我商量商量,”她道,“你要用皇后做什么?”
  梁夜一言不发,薄唇抿成一线。
  “我一直觉着哪里不对劲,刚才总算想明白了,邪灵一直想要我这具躯壳,按理说玉像和竺慧应该第一个想办法除掉我才对,可是他们却从没对我下手。”
  顿了顿:“两次在骊山害我的都是邪灵,一次想把我淹死,一次让人来杀我,但那刺客却没有下死力,是因为不能毁坏这具躯壳,如果换成玉像,就该把我的脸划花,或者让我像九公主一样从高处摔下。”
  她笑了笑,继续说下去:“玉像该对我下手,却没有下手,一定是因为我有别的用处,是什么用处呢?”
  不等梁夜回答,她拿起案上的麻纸,翻到全是符文的一面,指着上面两个干涸的血字:“人胜人胜,就是用人当作厌胜的东西,我就是这个人胜,能代替玉像,只要引邪灵上了我的身,就能把它镇压住,然后把它和这具躯壳一起除掉……
  “你那么聪明,在看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所以老和尚才让人带话给你,说‘来不及’了,不是说来不及阻止邪灵,是告诉你来不及救我了,是不是?”
  梁夜仿佛不能承受她的目光,移开视线。
  海潮走到他跟前,将他的脸掰过来,叫他避无可避,紧紧盯着他的双眼:“你想用皇后代替我,我的血脉是从皇后那里传来的,我可以,她应该也可以,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梁夜不再躲避她的目光,反而直直看进她眼底,眼神执拗又决然:“是,这篇符文既是镇压邪灵的经文,也记载了除去邪灵的唯一方法,就是准备一个人胜,引它入彀,用人胜的魂魄压制禁锢它,然后将人胜投入火中焚烧成灰。”
  那眼神让海潮心脏皱缩成一团,闷闷地痛起来。
  她抿了抿唇:“我不一定会死,听说人快死的时候魂魄会离体,可以用马头娘娘招魂……”
  “不行。”梁夜斩钉截铁道,单是想象一下那情景,他都抑制不住浑身颤栗,如果他可以,他会毫不犹豫地代替她,然而他不能,秘境有它自己的法则。
  “用另一个人代替我,你觉得我能心安么?”
  “你本来不必知道,”梁夜道,“皇后并非你真正的母亲,她只是秘境中的人,不,连人都算不上,只是个虚影,根本不必介怀……”
  “梁夜!”海潮打断他,“我不管什么秘境不秘境,在我眼里那就是个活生生的人,如果我抓一个无辜可怜的疯女人替死,和邪灵、玉像又有什么区别?”
  “与你无关,罪业我来背,我不在乎下地狱。”他不复平日的温润平和,脸色惨白,眼尾却发红,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偏执,像穷途末路的困兽一样喘着气。
  “可是我在乎。”海潮叹了口气,伸出双手捧起他的脸,在他唇角轻轻碰了碰,“我不能让你做这种事。”
  梁夜蓦地一僵,眼中的偏执渐渐软化,消融,变成难以言说的无助,他低低地乞求,姿态几乎有些卑微:“海潮,别去。”
  海潮一颗心仿佛泡在酸水里,几乎要化掉,但声音愈发坚决:“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已经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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