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玉美人(二十四) 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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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玉美人(二十四) 海
  海潮走进卧房时, 魏兰芝恹恹地靠在隐囊上,长发披散着,眼皮微肿,鼻尖微红, 看着又娇气又可怜。
  海潮屏退了侍女, 在她床边坐下。
  “请恕魏九不能下床行礼, 怠慢了公主, 公主别见怪才好。”魏兰芝语气不算失礼, 但莫名带着些刺。
  海潮也不惯着她:“行礼是不用了,但我救了你的命,你不该道声谢么?”
  魏兰芝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愣了愣, 秀眉蹙起:“你别以为救了我, 我就会多感激你。”
  “那倒也没有, ”海潮道, “我只是不想让驸马惹上麻烦而已。”
  魏兰芝说不出话来,别过脸去:“你不用洋洋得意,梁公子是正人君子,早晚会看透你的品性。”
  “这话说的, 好像你的品性多好似的,”海潮笑起来, “品性好怎么当众勾搭我家驸马。”
  魏兰芝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没有!我不记得……”
  “真的不记得?”
  “我魏九敢作敢当, 骗你做什么?”
  “你也不想死?”
  魏兰芝冷哼了一声:“我有才有貌,有疼爱我的双亲, 怎会为了一段情伤就寻死觅活?梁公子早晚会看透你同你和离的,我也不心急,等着就是了。”
  海潮捏了捏眉心, 这魏兰芝清醒了还是一样讨厌。
  “昨天晚上的宴席你记得多少?”海潮道,“我们一起行酒令,你对着梁驸马念诗的事记得么?”
  魏兰芝柳眉一竖:“你休要胡言乱语,我才做不出那等事……”
  “我阿姊没告诉你?你不但念了诗,还弹了琴,还要梁驸马和你合奏呢。”海潮道。
  魏兰芝脸涨得通红:“我又不是伶人,岂会在宴会上奏曲博人一笑,你这是……这是羞辱诬蔑我!”
  海潮头疼起来:“有没有这回事,你去问你婢女就是了。对了,你还弹错了音呢。”
  魏兰芝差点从床上跳起来,那架势简直好似要同她拼命:“你含血喷人!我四岁习琴,就是闭着眼睛也不可能弹错一个音!”
  “行行……”海潮不敢再激她,“那你想想看,昨天夜宴上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这是何意?”魏兰芝狐疑地打量着她。
  “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反常的人,或者反常的事?”
  “你为何问这些?”魏兰芝刻薄道,“你以为自己嫁了大理寺少卿就是大理寺少卿了?”
  海潮发现同这女人根本没办法好声好气地说话,干脆拉下脸来:“实话告诉你吧魏兰芝,你被妖邪缠上了,要是不把知道的事说出来,保不齐什么时候就……”
  她并指往脖颈间一划拉,翻起白眼一伸舌头。
  魏兰芝果然吓的面色苍白,花容失色。
  海潮面无表情道:“不想说就算了,记得把刀收收好,对了,瓷器也别用了,碎瓷片也能抹脖子,还有镜子……”
  魏兰芝捂住耳朵:“你别说了!”
  她眼中噙着泪,一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夜宴的事我真的记不清了……但是我模模糊糊记得,是有什么人不对劲……”
  海潮心头一跳:“是谁?”
  魏兰芝咬着唇冥思苦想了一阵,缓缓地摇了摇:“记不清了……”
  “那你记得是男是女么?”
  “应当是……女子……”
  昨天夜宴上女客多男客少,女客足有二三十个,排查起来没那么容易。
  海潮不禁有些失望:“你记得那人坐哪里么?”
  魏兰芝摇了摇头。
  “是九公主么?”海潮又问,她想起宋贵妃说过,琅琊公主不常和寿阳公主来往,这回却突然来了她的别业,有些反常。
  而且昨晚行酒令时,她还替自己说过话——按理说她因为先皇后的缘故讨厌万昭仪,对万昭仪的女儿也恨屋及乌,他们姊妹并不亲近。
  魏兰芝抱住脑袋,浑身发抖:“记不起来,头好疼……”
  海潮见她冷汗都淌了下来,不似作伪,只得道:“行了行了,想不起来就别勉强了……”
  魏兰芝抬起头斜乜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
  海潮一噎:“我好心喂了狗了。”
  魏兰芝横眉:“你说谁是狗?!”
  “就说你,怎么了?”海潮道,“就说你这只白眼狗!”
  魏兰芝捂着心口直抽冷气。
  海潮生怕把她气得厥过去,便道:“你早些回家吧。”
  魏兰芝用力抿了抿唇,把脖子一拧:“我不回去,你休想吓走我!”
  “那你就呆着吧,死了就死了,横竖和我没什么干系。”海潮道。
  魏兰芝绷着脸打量了她一会儿:“你有些异样。”
  她顿了顿:“对了,我记起些了,昨夜我就觉着你不太正常,像换了个人似的……还有梁公子……”
  她咬着嘴唇没说下去,杏眸中蒙上了层水雾,神情变得委屈起来。
  海潮差点没背过气去,合着费了半天的劲,原来魏兰芝只是看出她和梁夜不对劲?
  宋贵妃说的没错,果然了解她的不是亲人,而是敌人。
  海潮定了定神,尽可能掩饰心虚:“别说的我和你多熟似的,你才见过我几回呀?”
  魏兰芝听她这么一说,有些疑惑,用嫩葱似的指尖揉了揉太阳穴:“罢了,你同寿阳公主说,叫她送我回去罢,头又疼起来了……此地什么都怪怪的,我不要再留在这里。”
  海潮着实松了一口气:“这阵子别一个人呆着,夜里睡觉也找人不错眼地盯着你。”
  魏兰芝眼中露出惊恐之色:“这事……真的还没完么?”
  海潮点点头:“你自己当心些吧,放宽点心,没事别老惦记别人的驸马。”
  魏兰芝涨红了脸,海潮不等她反唇相讥,便转身走了出去。
  梁夜在廊下等她,见她出来,问道:“怎么样?”
  海潮叹了口气,将魏兰芝的话简单转述了一遍,末了道:“她性子很傲,不像是在骗人,大约真的不记得夜宴的事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登上马车,海潮问:“接下去怎么查?”
  梁夜沉吟片刻道:“先皇后的陵墓距此地不远,我想去看一看。”
  海潮点点头:“我去同寿阳公主说。”
  七公主是先皇后的亲女儿,要去祭拜一下母亲是顺理成章的事,何况宫里接连出事,死的都是和先皇后相像的女子,寿阳公主嘴上不说,心里也暗暗猜测是不是他们因脸受宠,触怒了先皇后的亡魂。
  她连连点头:“应该的,我着人去准备,今日晚了,到皇陵都要天黑了,你们好好歇一觉,明日一早启程吧。”
  海潮不想再耽搁半天,但普通人家上个坟也要提前准备,何况是公主祭拜母亲,太心急了反而容易惹人怀疑,便点点头道:“麻烦阿姊。”
  寿阳公主捏捏她的脸颊:“你什么时候同阿姊这么见外了。”
  顿了顿:“下晌要不要同阿姊去打猎?你骑术差就跟着我们,阿姊猎头鹿回来,我们夜里学胡人围着火堆边割边炙烤怎么样?”
  海潮有些佩服她这便宜姊姊的玩心,昨晚刚出了魏九娘的事,丝毫不影响她玩乐的兴致。
  她摇摇头,一来是实在无心玩耍,二来也是因为她不会骑马,去了容易露馅,便推说不舒服拒绝了。
  寿阳公主有些遗憾:“难得姊妹几个都去,缺了你,都不好玩了。”
  海潮心里一动:“九娘也去?”
  寿阳公主点点头:“她本来也不愿去,我们几个都劝她,她听六娘的话,便答应了。这孩子从小没有阿娘,也挺可怜的,你因她阿娘不豫阿姊明白,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海潮:“我没怪她,你们好好玩,只是要多加小心,昨晚才出了事……”
  “阿姊省得的,”寿阳公主眉毛一扬,全不放在心上,“昨夜我已派人送了信去魏府,魏侍中的复信方才已经到了,侍中和夫人昨夜闻讯便连夜乘车赶来接女儿,只是年纪大了,车行得慢,不出一两个时辰就该到了。”
  她拍了拍心口:“把人全须全尾地交到她耶娘手上,我这颗心也算落地了。”
  海潮听说魏家很快就来接,也是松了一口气,不禁又有些羡慕魏兰芝,有这么疼爱她的耶娘。
  今日先皇后的陵墓是探不了了,只能暂且先回住处。
  马车上,梁夜道:“昨夜一番折腾也累了,休息一日也好。”
  海潮点点头:“正好趁机学骑马。”
  梁夜:“你想学骑马?”
  “技多不压身么,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得上,”海潮道,“难得做一回公主,还不抓紧机会赶紧学。”
  成为公主,那些锦衣玉食是带不走的,但是学在身上的本事就是她自己的了。
  梁夜沉吟片刻道:“好,我教你。”
  “不用,你昨夜也没休息好,手还受了伤,回去睡一觉吧,我可以让碧琉璃教我,”海潮忽然想起他并不知道那胡人少年的名字,又加上一句,“就是那绿眼睛的胡人,我把他留下了。”
  她顿了顿,又道:“听说他骑射很不错,手上还有功夫,给人当面首有些可惜,我想着正好可以给我喂喂招,也许能学到些胡人的招式,就把他留了下来。”
  梁夜微微弯了弯唇角,语气温和,眼中却没什么笑意:“你觉得合适就好。”
  海潮本来无须征求谁的同意,这么一来倒像是在解释什么,便道:“我觉着很好。”
  回到住处,梁夜下了马车便径直向书斋走,海潮道:“你不去寝堂睡?”
  梁夜身形微微一顿,转过头神色如常:“嗓子有些痒,不知是不是染了风寒,免得过给你。”
  海潮点点头:“好,那叫他们把碳烧旺一点,别着凉了,你自己小心。”
  “嗯,多叫些人陪你。”
  他似乎比平日更沉静,也更沉默寡言,经过昨夜的事后,似乎刻意要同她保持距离。
  海潮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庑的转角,收回目光,让侍女去备鞍马、传碧琉璃。
  碧琉璃来得很快,少年穿了身无纹无绣的玄色骑装,絮丝绵的半臂,长发高高束起,那双眼眸更如宝石般引人注目。
  海潮也换了胡服和乌皮靴,七公主喜欢俏丽的颜色,与她不谋而合,她的骑装是鲜红色,在积雪的庭院中仿佛一簇跳动的火苗。
  侍从牵了一黑一白两匹马来,白马略矮一些,玉勒银鞍,显是公主的坐骑,那黑马无论是毛皮还是体型,都比白马差了一些。
  碧琉璃自觉地将白马牵到海潮面前,缓缓抚着马背上光滑的皮毛,看着海潮道:“公主想学什么?”
  海潮想了想,不能暴露自己不会骑马的事实,便道:“你从头教一遍吧,我小时候学骑马的时候偷懒,不怎么上心,学了个半吊子,还是从头再学一遍的好。”
  碧琉璃笑着点点头:“奴听寿阳公主说过,七公主幼时体弱,喜静不喜动,出游总是坐车。”
  海潮看这副身躯的体格就知道七公主四体不勤。
  “那奴便从上马开始教吧。”碧琉璃耐心地将动作要领讲解了一遍,又示范了一遍,接着将马缰交到海潮手里,“公主试试。”
  上马看着简单,但海潮一踩上马镫,白马忽然动起来,她连忙拽紧缰绳,却高估了自己这副身体的力气,低估了马儿的蛮劲,腰使不上力气,险些摔下来。
  侍女们发出一阵惊呼,好在碧琉璃眼明手快地帮她拉住马轡,一手在她腰际一托,海潮方才得以上马。
  海潮坐到鞍上,松了一口气,抹抹额头上的冷汗。
  “奴方才情急之下逾矩了,冒犯了公主,还请公主恕罪。”碧琉璃道。
  海潮并不放在心上:“幸亏你托了我一把,不然我就摔下来了,我该谢谢你呢。”
  碧琉璃又纠正了一下她马上的姿势,然后示范了一遍下马,又让她练习了两遍,海潮已经能熟练地上下马。
  碧琉璃翻身上了黑马,少年端坐在马上,身姿挺拔如春柳,看着便令人赏心悦目。
  “公主可以让马儿走起来,用缰绳控制方向,跟着奴绕庭院转一圈试试……”他说着轻轻一夹马腹,放松缰绳,马便听话地绕着庭院跑起来。
  海潮有学武的底子,依葫芦画瓢,不一会儿便学得有模有样,很快便学会了。
  “公主学得真好,天分不输奴部落里的女孩儿,”碧琉璃不吝夸奖,“奴要加快速度,让马儿跑起来,公主若是害怕,可以慢慢来。”
  海潮擦了把鼻尖上沁出的汗,甩了甩发辫:“我不怕,再快点吧。”
  “那么主可要跟上奴。”碧琉璃扬起嘴角,绿眼睛里闪过猫一般狡黠的光,用力一夹马腹,黑马便奔驰起来,马蹄踩得庭中积雪飞溅。
  海潮天生是不服输的性子,立即催马跟了上去,引得围观的侍女们脸色煞白,连连惊呼:“公主小心!公主慢些!”
  海潮却是越骑越自在,这风驰电掣的感觉,和在海中游弋一样畅快。
  经过东轩窗前,她忍不住往青琐窗中瞥了一眼,隔着窗前稀疏的梅枝,她似乎看见有道影子一闪,不由一怔。
  “公主小心!”碧琉璃提醒道。
  海潮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险些撞上廊庑,连忙勒住马缰。
  “公主可是累了?”少年的绿眸中满是关切,“累了就歇会儿,在马上可不能分心。”
  海潮摇摇头:“不累,再骑会儿。”
  再向东轩张望时,只见窗纸上枝影晃动。
  是看错了吧,她心道,梁夜这时候应该在睡觉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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