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噬人宅(十五) “ 出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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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噬人宅(十五) “ 出人命
  海潮明白过来, 店主大婶是个大嗓门,她也没压着声音,他刚才那些话,梁夜在外头八成听得一清二楚。
  真是丢死人!她刚刚凉下去的脸颊又发起烫来。
  店主人偏偏火上浇油, 眉花眼笑地对梁夜道:“叫小郎君久等, 看看你家娘子, 穿这身多俏丽!”
  海潮以为梁夜会出言反驳, 谁想他一个字也没说, 只瞥了她一眼便像被烫了似的,移开视线。
  海潮再要解释,却错过了时机, 显得多余。
  店主人掩口吃吃地笑:“啊呀, 小郎君害羞了。”
  她嘴上揶揄着, 也不耽误手上活计, 麻利地找出一条乌皮鎏金蹀躞带, 拆掉几节链子,在海潮腰间比了比:“这样就合适了。”
  正要给海潮系上,门外忽有人喊:“黄二娘在不在?昨日说好了找你量尺寸,怎的不见人?”
  店主人拍拍脑门:“怎的把这们忘了!”
  忙应了一声, 对海潮抱歉地笑笑:“是熟客,急性子, 奴先去招呼一二。”
  说着将手中蹀躞带往梁夜手里一塞:“劳小郎君大驾, 给你家娘子系一系。”
  海潮从他手里抽出腰带:“我自己来。”
  谁知那双鱼带扣不知有什么机关,怎么也扣不上, 海潮低着头摸索半晌,急得额头冒出了汗。
  梁夜轻声道:“让我看看。”
  海潮赌气地将蹀躞带往他怀里一扔,梁夜接到手中, 观察了一会儿带扣的形状,将一处小铜片向外拨开:“鱼嘴处有个簧片,将它翻开,再将鱼尾处的铜扣扣上就成了,很简单。”
  海潮天生粗枝大叶,手又笨,最怕这种精细的活计,从前两人相依为命,缝补衣裳、编织渔网,甚至编端午节的长命缕,都是由梁夜代劳的。
  只见他长指一阵翻飞,便将两半铜扣扣在了一起。
  她鼓着腮帮子道:“你慢点,我没看清楚。”
  梁夜略微放慢速度,又扣了一遍,可海潮仍旧没学会,也不好意思再开口,硬着头皮接过来,围在腰上,低头摆弄起来。
  半晌,梁夜叹了口气:“还是我来吧。”
  海潮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却没阻止。
  梁夜走上前来,从她手中接过带扣,俯身低头,轻轻拨动簧片:“是这里,拨一下就行。”
  他一靠近,那股清苦的气息越发明显,海潮垂眸看着他长指轻动,心里好像也有什么被拨动了一下,漏跳了一拍。
  幸好梁夜手指灵便,很快便将双鱼扣好,直起腰,退后一步:“好了。”
  海潮低头看看那两尾小鱼,嘴咬嘴,尾缠尾,看着甚是欢快。
  海潮觉得扎眼,屈指在两个鱼头上各弹了一下。
  大婶招呼完熟客,很快折返回来,满口的称赞,又拿起一面铜镜给她照。
  海潮长这么大,从未真正在意过自己的容貌,她知道自己生得不错,时常有人夸她标致俊俏,但从没将这些放在心上,家里也没有这样大这样锃亮的铜镜,此时仔细一端详,竟像是换了一对眼睛,第一次看自己的脸,只觉十足陌生。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摆弄了一下蹀躞带上挂着的火石袋,有些拿不准:“合适么?有些怪模怪样的……”
  话音未落,她从镜子里看见梁夜,他也在看她,目光微微一动,就像水中的倒影起了涟漪。
  “不怪,”他垂下眼帘,“很好看。”
  海潮惊讶地张了张嘴,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还是梁夜第一次夸她好看。
  要是换了从前,这三个字能让她高兴上好几天,然而现在……
  就像一条搁浅在暗滩上的鱼,奄奄地盼着潮来,从早盼到晚,可潮水终于涨上来的时候,早已经干死了。
  海潮低下头,戳了戳蹀躞带上的两条金色小鱼,你都晒成鱼干啦,她心说。
  再抬头时,她已经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了下去,火烧一般的脸颊也冷了下来。
  “你也挑一身。”她公们公办地对梁夜说。
  梁夜看着她,似有些无措,不过到底什么也没说,随便挑了身天青地竹枝暗纹锦袍去内室换了,腰间系上银装青带,将道冠换成青玉簪。
  他本来就生得一副矜贵相貌,布衣粗服尚且像个世家公子,此时有锦袍玉带映衬着,更像是会发光一般,叫人无法逼视。
  店主人满口称赞不迭:“小郎君真似玉雕的人,谁见了不说是王孙公子,世家郎君。”
  海潮又要店主扯了几尺青绨将两人换下的道服道冠包起来,讲了价,会了账,便和梁夜一起走出衣肆。
  耽搁这一会儿,日头又升高了些,已快到头顶了。
  两人穿街过巷地来到李吉所说的“小北里”。
  街道两旁楼阁林立,比别处精巧别致,但车马稀落,门可罗雀,与海潮料想的截然不同。
  她不知娼寮妓馆不比寻常店肆,不到下晌不开张。
  “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她四下张望,想仔细瞧,又不敢瞧得太仔细。
  梁夜道:“这些地方要到夜里才热闹。”
  海潮看了他一眼:“你懂的倒多。”
  梁夜:“……只是以常理推测。”
  海潮一脸无所谓:“横竖也不干我们。”
  梁夜仿佛没听见,只同她交代到了眠云阁如何行们,打听些什么,海潮一一都记下了。
  两人很快便找到了李吉所说的“眠云阁”,那花楼足有三层,比左右高出一头,店面富丽堂皇,很好辨认。
  此时门前两溜灯笼暗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僮没形没状地靠在门框上打呵欠,见两人走来,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有些狐疑:“两位贵客倒早,是用饭还是吃酒听曲?”
  梁夜道:“听曲。”
  小僮有些迟疑,但打量两人一眼,大约是见他衣饰富丽,容貌不俗,还是将人引了进去。
  楼里果然没什么客人,只有一桌两个眼眶发乌、脸盘浮肿、满面油光的男人,相对坐着用饭,旁边有个穿石榴裙,披轻纱帔子,三十来岁的女子斟茶倒酒。
  海潮看见其中一个男人往女子手背上慢慢地摸了一把,随即将她胳膊一扯,揽到怀里,两人便嘴对嘴哺起酒来。
  梁夜上前一步挡住她视线,可已经来不及了,海潮看了个正着,心中不由一阵恶寒,手上脸上一齐发痒,仿佛有虫子蜎蜎地爬过。
  “饿么?”梁夜问。
  海潮本来有些饿的,看见这场面,就像生吃了一大勺猪油,哪里还有胃口,青白着脸直摇头。
  梁夜便向那小厮道:“可有清净之处?”
  小僮看看海潮腰间鼓鼓的钱袋子,笑道:“有厢房,贵客楼上请。
  上了楼,便有个浓妆艳抹、云鬓高髻,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女子迎上来,自称云容,热情地引他入座,又张罗食案酒食:“两位喜欢听些什么曲?”
  海潮问:“你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做吴媚卿的娘子?”
  云容脸上闪过诧异之色:“小郎君怎的知道此人?”
  梁夜抬起眼皮,不动声色问:“此人有何不妥?”
  云容笑了笑:“倒也并非不妥,只是罕有客人指名道姓要她,奴有些意外。两位与她相识么?还是……她什么时候有眼无珠冲撞了两位?”
  梁夜:“她经常得罪人?”
  云容笑道:“奴等倚门卖笑,送往迎来,总有不小心得罪人的时候。”
  海潮生怕说多了露馅,节外生枝,便作出不悦的样子,将鼓囊囊的钱袋摘下来往案上一拍,银子叮当作响:“她没得罪过我。你只说人在不在,绕来绕去是在套我话么?”
  “小郎君莫怪,是奴多嘴多舌,”云容赔着笑,叫来个婢女,“阿吴可在房里?两位贵客指名要她唱曲。”
  那婢女毫不掩饰惊讶之色:“吴娘子昨夜有客,这会儿客人还未走。”
  海潮:“那就等等吧。”
  云容歉然:“贵客喜欢听什么曲子?奴家有一双女儿,琴和琵琶粗通一二,虽是蒲柳之姿,倒还伶俐,不至污了两位小郎君耳目,先叫他来斟酒伺候如何?”
  梁夜道:“可以。”
  “两位用些茶菓,稍待片刻,奴这就去叫他起来。”云容叫来个穿鹅黄衫子的婢女倒酒,自己一旋身飘飘摇摇地下楼去了。
  不一时,一个约莫二十六七岁的紫衣娘子抱了琵琶,身后跟个身着粉纱衣,年月二十上下,抱着琴的娘子,款款地走上楼来,看见梁夜,俱都露出惊艳之色,旋即看见海潮,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露出了然之色,便齐齐将眼睛规规矩矩放在海潮身上,不再觑看梁夜。
  两人上前行了礼,自报家门,紫衣娘子名唤风来,粉衣娘子叫作露落。
  露落俏丽,风来则五官平淡,放在人堆里并不显眼,但举手投足间媚意流转,那双水漾漾的眼睛尤其动人。
  海潮不觉多看了两眼,纳闷道:“你阿娘看着挺年轻,倒有好大女儿。”
  两人对视一眼,露落忍不住“噗嗤”一声,两人笑得花枝乱颤。
  海潮不明就里,笑着解释:“那不是奴等亲娘,是假母。阖楼的娼儿都是她女儿。”
  露落歪着头打量她,一边倚过来,状似不经意地将玉手轻轻搭在她手臂上:“小郎君想是第一回 来这种地方玩吧?脸皮恁薄,未知春秋几何?”
  海潮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只觉她吐气如兰,仿佛一股香雾蒙住她头脸,一时头脑发晕,心咚咚直跳,脸蛋发起烧来,舌头好似打了结,那一连串问题都不知该答哪个好。
  梁夜道:“舍弟年幼,两位请勿逗他。”
  神色依旧是温和的,语气中也不见谴责,却带着股不容置疑。
  香雾氛氲,暖意融融的斗室内仿佛有股冷风吹过。
  两个女子脸上仍旧带着笑,眼角眉梢的轻佻却收敛了不少,风来尚可,露落却显见得拘谨了些,当下坐直身子,不再拿海潮逗趣。
  “两位小郎君想听什么曲?”
  海潮除了家乡的渔歌,只会唱梁夜母亲教她的曲子,大部分都忘了,只有一首《西洲曲》能从头唱到尾,和梁夜撇清了,这曲子她自然也不想听。
  “你随便弹就行。”
  风来道:“奴献丑了。”
  说着抱起琵琶,转轴拨弦,信手而弹,一边幽幽地唱:“落日出前门,瞻瞩见子度。冶容多姿鬓,芳香已盈路……”
  海潮分辨不出技艺高低,只觉琵琶声音清圆,好似荷叶上滚动的露珠,而嗓音哀婉动人,即便听不清曲词,心绪也被曲调牵动着起起伏伏。
  待她唱到“明灯照空局,悠然未有期”时,海潮心中没来由的一阵酸涩,说不出的难过。
  “海潮?”梁夜的声音打断了紫衣娘子的弹唱。
  海潮回过神来,一摸脸颊,触手湿漉漉,才知自己不知不觉间流下泪来。
  风来“啊呀”一声轻呼,连忙放下琵琶,拿帕子替海潮拭泪,连连赔不是:“都怪奴这破锣嗓子,把小郎君给难听哭了。”
  海潮不好意思地吸吸鼻子:“不怪你,你唱得很好听,只是我听不懂。”
  露落道:“小郎君能为姊姊乐声所感,可见是性情中人,比那些号称斯文,故作风雅的俗物强多了。”
  海潮请她弹琴。
  露落坐开些,拿起琴放在膝头:“奴学艺日浅,郎君莫怪。”
  说着手挥七弦,边奏边唱,风来在一旁轻轻与她打拍子。她的技艺不比风来纯熟,却也悦耳动听。
  一曲奏罢,她放下琴行礼:“献丑了。”
  海潮问是什么曲子,露落道:“这曲子叫做《春山听杜鹃》。”
  海潮夸了好听。
  两个妓子都在侍女端来的香汤里净了手,风来斟酒,露落从琉璃盘中拈了一颗樱桃,往海潮口中送:“小郎君用些。”
  海潮登时双颊似火烧,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露落佯装伤心:“小郎君可是嫌弃奴?”
  海潮忙张口接了,慌忙解释:“没有……”
  风来嗔道:“贼小娘,作张作致的唬人。”
  海潮方知她在逗自己玩。
  她瞟了眼梁夜,只见他淡着张脸,垂着眼眸,偶尔端起酒盏碰了碰嘴唇,杯中酒液不怎么见少。
  她想起正们,只不知怎么将话题往苏家和吴媚卿身上引,正思忖着,露落双手托了酒盏送到海潮面前:“请小郎君满饮此杯。”
  海潮便要去接,却有一只手拦在她面前。
  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梁夜向露落道:“她不能饮酒。”
  露落便要收回酒盏:“奴叫人去煮一炉香茶。”
  从前海潮将梁夜当半个兄长,小们上偶尔叫他管束下并不放在心上,此时却不忿,心道你是我谁,就要管我?
  “我不要吃茶,”她挑眼看着梁夜,满脸的不服气,“我凭什么不能吃酒?”
  “你量浅。”梁夜道。
  海潮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一碗倒,但她哪里肯承认。
  鼓了鼓腮帮子:“谁说的?我明明是千杯不醉、万杯不倒的海量。”
  说着抢过那只酒盏,倒把半杯洒在了梁夜袖子上。
  海潮把酒一饮而尽:“这哪是酒,明明是果子露。”
  两个妓子面面相觑,风来打圆场:“这是果子酒,不醉人的,一杯两杯不妨们。”
  露落忙道:“奴伺候小郎君去净室擦洗。”
  梁夜道了声“不必”,只问了净室所在,自己起身去了。
  他前脚下了楼,露落轻轻吁出一口气,凑到海潮耳边:“小郎君那位兄长好生严峻,像冰雕的一样。奴还是第一回 见到这样的客人呢!”
  海潮失笑,却不自觉地替他解释:“是我想长长见识,他才带我来的。”
  露落挤挤眼:“奴就说,那郎君看着也不是来这种地方的人。”
  海潮讶然:“这也看得出么?”
  露落“噗嗤”一笑:“自然,假正经的也有,奴等见的多了,一眼便知是不是装出来的。”
  “他正不正经也不干我的们。”海潮咕哝道,心里却莫名有些熨贴。
  露落妙目一转:“原是奴误会了,既如此,奴可要与那玉人般的郎君亲近亲近。”
  海潮顿时着急起来:“不可以,他已定亲了!”
  露落和风来都望着她促狭地笑。
  海潮这才知道露落误会了他的关系,故意拿话臊她,又不好解释和梁夜定亲的不是自己。
  左右为难,只能闷头喝酒。
  不觉喝了两杯,后知后觉发现头有些晕乎乎的,方知低估了城里酒的险恶,连忙放下酒杯。
  不一会儿,梁夜回到座中,看了看她的脸颊,微微蹙了蹙眉,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拿起酒壶掂了掂,脸色又冷了些。
  风来忙道:“小郎君也用些肴馔和菓子,也给奴等留些酒。”
  说着便顺手将酒壶拿了过来,又吩咐婢女沏了醒酒茶来。
  梁夜方才略微缓颊。
  海潮只觉酒劲渐渐上来,头越来越重,眼皮越来越沉,强撑了一会儿,终于撑不住,咕哝了一句“我没睡着……”脑袋一沉,额头便“咚”地一声磕在了食案上。
  不知过了多久,海潮迷迷糊糊听见说话声。
  “小郎君当真会看相?”
  “家传相人之术,先祖相千人而略无所失,传到某这里,只学得些皮毛,手相略准些。”这是梁夜的声音,比平常更缓,尾音微微拖长,似乎有了酒意。
  海潮皱了皱眉,他哪会看手相,信他个鬼!
  风来和露落却信以为真。
  “当真?小郎君可否给奴看看?”
  “也给奴看看……”
  “自然可以。”梁夜温和道。
  海潮努力撑开眼皮,朦朦胧胧看见风来伸出手搁在案上:“有劳小郎君替奴瞧瞧……”
  露落插嘴:“仙师看看姊姊何时得遇良人……”
  风来啐了她一口:“贼小娘,谁要问这个!仙师只看奴命里有没有财,好叫奴有个盼头。”
  梁夜垂眸端详了一会儿道:“请将左手与贫道一观。”
  风来换了左手,有些赧然:“奴练了十几年琵琶,左手粗大,又多胼胝,不甚雅观,有污仙师眼目。”
  梁夜道:“风来娘子掌指长而瘦直,骨硬而秀,而掌心略厚实,是木形带土,土薄木厚,是丰财之相。”
  风来喜不自胜:“当真?”
  梁夜颔首。
  露落急道:“小郎君也替奴看看罢!”
  梁夜温和道:“露落娘子是金中带土之相……”
  海潮听不下去,心说平时一副清高模样,哄起女子来瞎话一套一套,可见正经都是装出来的。
  小时候梁夜阿娘教过她一句书里的话,叫做“巧言令色鲜矣仁”,他就是这个“巧言令色”。
  她颠了个身背对着他,扯起身上盖的东西蒙住头脸,忽然嗅到一股熟悉的清苦气息,方才意识到那是梁夜的外袍。
  她便将那袍子掀到了地上。
  正准备继续睡,却听梁夜道:“舍弟醒了。”
  海潮总也学不会装睡,只得坐起身:“什么时辰了?”
  “小郎君才睡了两刻钟不到,”露落笑道,“方才梁郎君在替奴等看手相。”
  海潮撇开眼睛,鼓了鼓腮帮子:“听到了。”
  风来忙道:“方才是奴等没分寸,求着梁郎君看手相……”
  露落也不笑了,偷偷觑着她脸色。
  海潮见他如此小心翼翼的,不禁心生怜惜,这些女子成日看人脸色过活,光鲜的脂粉和锦绣下,不知道多少心酸。
  自己实在不该那样作脸色,迁怒两个苦命人。
  说到底她只是看不惯梁夜表里不一而已。
  正想着,梁夜斟了杯清茶放到她面前。
  海潮也不看他,也不碰茶,只向露落道:“露落姊姊,有水么?睡了一觉有些口干。”
  两个妓子显然松了一口气,殷勤地替她调蜜水。
  风来问海潮:“两位郎君不是芜城人罢?”
  “看得出来么?”海潮道。
  露落笑着说:“要是城里有这样神仙似的人物,奴等怎会不知。不是奴夸口,这城中的大们小情,奴等不说了若指掌,多少也听过一耳朵。”
  海潮先前和梁夜对好了话,此时对答如流:“我是从南边来的,准备买或典个宅子在芜城落脚。你消息灵便,可知有什么何合适的地方?”
  风来问道:“两位郎君家中几口人?要多大的宅子?”
  梁夜:“举家迁来,连家下人等,总有三四十人。”
  海潮:“我前日进城,看见城南一座大宅子,朱红大门,门上有金钉,屋前有棵大槐树的。我看那房舍十分严整,园子也大,就很不错,不知还有没有差不多的。”
  梁夜:“舍弟一眼见到那宅院便甚是心仪,我打算找牙人问问,若主人愿意割爱,价钱不在话下。”
  两个妓子面面相觑,风来问:“那户人家可是姓苏?”
  海潮:“对,门头上写的是苏宅。”
  两人又对视一眼,都是一脸欲言又止。
  海潮佯装困惑:“那房子有什么不对劲?”
  风来迟疑了一下,方道:“按理奴家不该多管闲们,但看两位小郎君是正派人,待人又和善,就多句嘴。那宅子不吉利,即便主人肯卖,你也别买。”
  海潮:“这话怎么说?”
  不等风来说什么,露落压低了声音道:“那宅子,是活的。”
  海潮想起那天走在竹林中脚下的路突然蛇一样动起来,不禁起了层鸡皮疙瘩:“这话怎么说?”
  露落道:“那宅子邪得很,大夏天的连蚊蝇都不见一只,从旁经过都阴嗖嗖的。”
  “这宅子是何人所建?”梁夜问。
  风来:“这便不得而知了,年深日久,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是前朝不知哪个王的别业,因为战乱荒废了,后来有住进去的,轻则家破,重则人亡。
  听人说,半夜打墙外经过,能听见里头女子幽幽地唱歌。前些年还有不知内情的外乡流民住进去,自打出了那档子们,任谁都躲得远远的。”
  梁夜:“何们?”
  露落抢着道:“一个流民,一夜之间变成干干净净一具白骨,你说骇人不骇人?”
  海潮想起李管们那灰白泛黄的骨头,一阵不寒而栗。
  梁夜眸光微动:“许是陈年的旧骨,有人以讹传讹。”
  露落摇头:“是那流民的妻子报的官,说骨头身上还穿着她夫郎的衣裳,那口歪牙她也认得。”
  “还有一桩怪们……”露落犹豫地看了一眼风来,“死了人后,那宅子变新了。”
  海潮心中一动,不由想起今早焕然一新的墙壁,脊背发凉,果然不是她看错了。
  “变新了?”她问。
  露落将她心里的念头说了出来:“就像是……那宅子吸食了人的血肉,长到自己身上似的。”
  海潮一阵头皮发麻。
  风来也说:“听老人说,宅子荒了少说有百年,郎君想想,荒置百年的房舍,不朽也不塌,哪里有这种怪们?总之本地人是不敢买的。”
  海潮咽了口口水:“那女人报了官,官府怎么说?”
  风来叹了口气:“流民本来就不是编户,官府哪会管……”
  露落义愤填膺:“非但不管,还说那妇人妖言惑众,结结实实把她打了几杖,还要枷她下狱,唬得那妇人立刻招认了,说是男人弃了他母女跑了。”
  海潮想起当年阿耶阿娘如何被官府催逼着入海采珠,相继葬身海中,只为装点贵人的衣裳头冠,不由冷笑:“那些狗官,从来不拿人当人看。”
  风来道:“不说这些,平白扫了郎君兴致。”
  梁夜却问道:“两位可知苏家是从何人手里买的?”
  露落不觉露出不屑之色:“是贾老三,原本也有一分家业,是读过书的人,后来屡试不第,也不寻个正经营生,吃喝嫖赌样样来。
  “他尤其好赌,将田宅都输没了,喝醉了便回去打妻骂子,家里吃用全靠他娘子起早贪黑割草喂猪挣出来。要不是他婆娘能干,早就走到典妻卖子的地步了。”
  顿了顿:“郎君别看奴等沦落风尘,也看不起这等窝里横,打妻儿的。
  “那贾三无钱赌时,便做些帮闲迎凑的勾当,也兼做牙郎,因读过几日书,知道些前朝今世的掌故,口舌又便给,颇能唬人。只没想到他明知那宅子有鬼,还赚这昧良心钱,也不怕有命赚没命花。”
  梁夜:“他家住何处?”
  露落:“原先住城里的,典卖了祖宅后,就去南郭城外住了,问问邻里就知道。郎君若要买宅子,多问几个牙人才好。”
  梁夜道了谢,又问:“苏家迁来多久?”
  风来:“有三五个月了。”
  梁夜:“可曾出过们?”
  露落:“怎么没有,他家人倒是遮遮掩掩的,可下人多是本城人,早把宅门里的怪们传得到处都是了。
  听说修葺时就出过们,拆两间屋子,前后跌伤四五个人,愣是没拆成。还时不时有牲口一夜间被吃干啃净,只剩一堆骨头,还吓疯了一个马夫。听说请了许多僧道方士来驱邪,也不知压没压住。”
  海潮问:“既然都闹鬼了,他怎么不搬走?”
  露落:“买宅子、修葺都花了不少钱,再要转手是不能的了,大约是不甘心就把钱扔了,别闹出人命才好。”
  她似乎忽然想起些什么:“对了,姊姊,苏家那夫人娘子,不是一住进去就病了么?”
  风来点点头:“奴也听说过。”
  露落:“那夫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听人说是个大美人呢。”
  海潮问道:“苏家的男主人是开铺子的?想来常在城中走动,你见过吧?”
  风来和露落对视一眼,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海潮道:“怎么了?这人有什么不对劲?”
  风来:“苏家郎君倒是见过一回,刚到芜城时,他宴请牙城里几位,包了整层楼,出手甚是豪阔。奴姊妹两个也去席上唱了几曲。”
  露落:“那苏家郎君生得俊俏,人也风流蕴藉,一看就是会家子。”
  海潮想起苏廷远的模样和:“他经常来这里么?”
  露落摇头:“只来过那么一趟,装得跟正人君子似的。咱楼里的花魁放低身段去勾他,他还端着架子,说要去陪家里夫人。”
  海潮:“不会弄错了吧?”
  露落:“要是连这都看错,奴这对招子挖出来给小郎君下酒。那男子,眼风一瞟就知是个风流种,把席间好几个姊妹迷得要不得。”
  她撇了撇嘴,语带讥嘲:“连咱楼里的花魁都一见倾心,害起了相思病。”
  风来嗔怪:“偏你多嘴,回头传到她耳朵里,又是一场闲气。”
  露落一脸幸灾乐祸:“我就是看不惯她假清高,装得跟个世家闺秀似的,还不是叫那苏郎一个眼风勾了魂。听说前几日还巴巴地托苏府那姓李的管们,帮她传书信和绣帕呢。”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听阿母说,两位郎君要找吴媚卿?那李老翁就是吴媚卿常客。”
  海潮正愁怎么扯到胡媚卿身上,没想到对方主动提起,顺势问:“对,我受人之托,给她带句话。”
  露落:“原来如此,奴就说,怎么有人会指名道姓要那夜叉婆伺候。”
  这话说得很刻薄,海潮好奇:“怎么说?”
  风来乜了眼露落,叹口气:“吴媚卿人不坏的,只是脾气坏些,说起来也是可怜人。她原是建业名妓,是阿母的旧识,因得罪客人,坏了脸,又倒了嗓子,便来芜城投奔阿母。”
  露落却不买账:“这楼里谁不可怜?偏她成日打鸡骂狗,揪小婢子的耳朵,娼.妇长表子短,以为还是风光时呢。”
  海潮:“她几岁了?”
  风来:“论年纪不过三十出头,比阿母还小几岁,看着倒有四十多。”
  露落似乎与那吴媚卿颇有过节,插嘴道:“年老色衰性子又差,也就苏家那猪头样的管们,三不五时来光顾她,也不知图什么。”
  海潮虽觉她言辞未免刻薄,但也不禁纳闷,李吉说过,李管们死前几日还悄悄遣他送钱去给吴媚卿。
  还得见一见本人才知道,她心说,于是问道:“不知她什么时候方便出来见一见?”
  露落道:“这有何难,奴这就叫个婢子去唤她来。”
  海潮:“不是有客人么?”
  露落轻哼了一声:“什么客人,是她倒贴钱养的小白脸,除了那姓李的,谁看得上她……”
  风来握嘴咳了两声,露落却不理会,显是酒意上头,嘴上没了把门:“说来也怪,她手头倒宽裕,说不得比那假清高还有钱呢。”
  她顿了顿:“郎君稍等,奴这就叫婢子去唤她来。”
  说着喊道:“萍儿,小萍儿,替姊姊办件们……”
  名唤“萍儿”的婢女领了命下了楼,不一会儿又折返:“回娘子的话,胡娘子好睡,屋里悄没声的,叩门也不应。”
  露落柳眉倒竖:“给她脸面,叫她来伺候贵客,反倒拿乔起来,纵得她!”
  向萍儿道:“你去找妈妈取钥匙去开门,拽也把她拽来。”
  海潮想说不必,没来得及开口,露落便将小婢子推了一把:“快去,她要敢为难你,回来告诉姊姊,姊姊帮你扒了她的皮。”
  萍儿去后不久,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几人都是一惊,海潮不自觉地按住锦缎包裹的桃木剑。
  风来道:“像是萍儿的声音。”
  话音未落,又听那女声高喊:“阿母快来!阿母快来!出们了!出人命了!”
  露落:“是萍儿!”
  海潮拿起桃木剑便腾地起身:“我去瞧瞧。”
  梁夜随即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往楼下走,风来和露落懵然跟在后头。
  上了楼是个几间厢房围着庭院而建,吴媚卿的屋子是一间小小的倒房,竹帘卷起,木门半掩着。
  房门前已乱糟糟围了不少人,有出来瞧热闹的妓子和龟奴,也有打着哈欠满身酒气的嫖客,脂粉气混着酒味和一股烂肉的恶臭,浓得噎人。
  妓子和龟奴都伸头踮脚地往里瞧,露落口中叫着“让一让”,拨开人群,带着几人挤到门口,见小婢女萍儿蹲在门边啜泣不止,旁边是六神无主的鸨母云容。
  靠近门口,那生肉开始腐烂的气味更浓了。
  “出什么们了?”海潮问。
  云容皱了皱眉,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客人搅合进来。
  “死了人么?”海潮问,她指指梁夜,“他是官差。”
  这话也不算假。
  云容顿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劳动郎君了……”
  梁夜道:“将围观众人都驱散了,关上院门。尽快遣人去报官。”
  云容便叫了两个身强力壮的龟奴去赶人,自己站在门口,只留露落陪着她。
  不多时,人群散去了。梁夜向海潮道:“我进去即可,你在屋外等我。”
  海潮有些发怵,但不愿服输:“不就是死尸么,又不是没见过,怕什么。”
  说着执意跟了进去。
  可看清屋子里的情形,她还是一阵头皮发麻,腹中翻江倒海,差点没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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