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9章 世尊,礼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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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9章 世尊,礼佛一
  中土,渔丘城,夜。
  城西积光寺内,藏经楼顶层。
  百沴僧趺坐于蒲团之上,身披锦绣袈裟,手持一串菩提珠子,双目微阖,呼吸绵长。楼外月色如水,透过雕花窗棂洒落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光影。
  他已入定,自然运转自身闻密中的禅法。
  不知为何,今夜定中难安,竟是杂念纷飞,使慧剑难斩。
  他才在城中讲经结束,整整三日,听者云集,上至王府幕僚,下至街巷贩夫,皆来聆听《大日神变真经》。讲到此经精妙之处,满堂生辉,异香满室,有信众当场涕泣,愿皈依座下,而这也都是常事了。
  三十八万红尘事,他一件件断过;百余载渔丘城,他一日日住过。
  人心变化,他早已看透;佛法深浅,他早已证得,只是今夜入定,心境却与往日不同。
  “吾为何不安?
  是因中土劫难将定,还是因天上清算将至,又或者是老师那里...”
  苦思不得,他便仔细推算一番。
  可惜他身在劫中,即便有秘法来助,三果加持,也难算出什么,只觉不安之感如同深潭之中的一尾小鱼,在那里轻轻摆尾,荡起一圈涟漪。
  百沴僧不动声色,将心神沉入更深处。
  他再度入定,这一番入定,不觉已是数月过去,一日有至交请他往城外讲法,几番推辞,终是难挡热情,只好带上弟子僧团,于城外一片祥云瑞霭之上开坛讲经。
  下方听者无数层层叠叠,漫无边际。
  他端坐于须弥座上,一手持慧剑印,一手持权衡印,此乃身密之二印,可使一切众生心念于此显现,轻重自见,随后便是口吐莲花一般的宣讲大法。
  “世间日有方分,若照其外不能及内,明在一处不至余方,又唯在昼光不照夜,如来智慧日光则不如是,遍一切处作大照明矣...究竟诸法实相三昧光明无际...”
  他正讲到酣畅处,忽然天开一线。
  一道青虹自西方而来,横贯天际,落于祥云之上。虹光之中,现出一尊身影,身形枯瘦,披百衲衣,手持一柄拂尘,正是中土佛脉禅祖·多罗。
  禅祖开口,声如洪钟,道:“世尊自西方天外天归来,诸罗汉、众大德、佛弟子,俱往礼佛!”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那些听经的佛弟子纷纷起身,激动莫名,复又醒悟一般,整肃僧服,各操妙法,齐齐腾空,往西方天际鱼涌而去。
  一时之间,这处虹空之中,祥云朵朵,瑞光道道,如飓风自平地而上,刮空卷云,蔚为壮观。
  百沴端坐莲台之上,心中猛地一震。
  世尊归来。
  世尊归来!
  他修行七百余载,证得阿那含三果,却从未见过世尊真容。
  那些经文中描写的美好庄严,那些偈语中称颂的慈悲智慧,那些传说中记载的神通变化,他读过无数遍,想过无数遍,却从未亲眼见过。
  如今,世尊归来,他要去,他必须去,可是他...
  他低头看向自己,袈裟之下,尚无神变法身;莲台之上,只是三果修行。
  那些阿罗汉、大德僧,哪一个不比他的道行高深,试问他有何资格,能当面礼见世尊?
  一时间,悲从中来,不能自已,泪流满面。
  “我慧短缘浅,智果不足,虽为大业,但孽债已是高筑...”他抬起头,望着那天际长空之中如横空流瀑一般,匆匆赶往西方的道道身影,喃喃道:“我必是在大德后见佛。”
  “师何不请示本尊?”
  座下弟子中,有一人起身道:“本尊乃是世尊如来诸相之一,若是本尊见师赤诚,定满师愿。”
  百沴闻言,心中一动,升起一点希望,颤巍巍的抹过泪去,一身风采全无,哪里像是那祸乱中土,使诸部仙神不能制的红尘妖僧。
  抬手抚过顶门,一道金光自顶门冲出。
  金光之中,现出一尊小佛,高约四五寸。
  此佛一面二臂,面如满月。肉髻螺发,上安宝珠。左手臂屈,手掌当胸,持一朵宝莲花,莲上安着一柄金秤杆;右手下垂,作施愿印,掌中流出七宝——金、银、琉璃、玻璃、砗磲、赤珠、玛瑙。
  小佛趺坐于千叶宝莲之上,莲台四方,各有一天女,捧秤盘、秤锤、秤星、秤钩,表四智庄严。
  小佛身后,身光如百千日,照耀十方。
  身光中显化无数诸贤身影,或坐或立,或行或卧,手中各持一柄宝秤,或大或小,或金或玉,共作权衡法门。
  此乃百沴证就三果后炼就的大宝秤心佛寂忿尊,同时也是世尊诸法相之一。
  小佛一现,当即放出一道白芒,落于百沴身上,百沴只觉浑身一轻,身形倏忽变化,在空滚变成一头六牙白象,耸身甩鼻,好不欢喜。
  白象长啸一声,四足腾空,所过之处,祥云纷纷避让,佛光微微颤动。
  那些正在赶往西方的阿罗汉、大德士,见了这白象,皆是一惊。有雷音寺的阿罗汉认出,此乃大宝秤心佛本尊开路,所化白象,乃是至诚至信之相。
  “此僧大德!”
  “诚心可感!”
  “让他先走!”
  佛弟子纷纷闪避,大德高僧侧身让路,使白象一路狂奔,越过众德,冲在最前。
  百沴心中狂喜,他将是礼佛第一。
  西方天际,虹色染满水天上下,俨然将这西海之西的流沙之滨化作一琉璃庄严世界。
  在盈满宇空的虹色之中又显金光日影,隐约可见其中一尊巨大身影,端坐于七宝莲台之上,头顶肉髻,身披袈裟,手结定印,目光慈悲。
  百沴冲到近前,四足跪地,长鼻垂下,以最虔诚的姿态,朝拜世尊。
  “世尊!
  弟子百沴,叩见世尊。”
  世尊的目光中的慈悲渐消,落在百沴的身上,让百沴心中猛地一寒,心中有大恐怖无端生出。
  “佛弟子。”
  世尊开口,“汝何以越大德,见吾?”
  百沴心中一颤,张口欲辩,却说不出话来。
  “汝虽见吾身,却不见吾法身。
  伐阇罗窟中思坐,却见吾法身。”
  世尊的声音依旧平静,轻飘飘的落在百沴耳中,却能将其天灵盖炸开。
  “此礼佛之举,实是违律迷执。”
  百沴只觉五雷轰顶,三果大震,猛地回过头,望向身后。
  那些被他越过的阿罗汉、大德高僧,此刻正齐齐望着他。那目光之中,有惊讶,有不解,有怜悯,有讥讽,也有嘲弄,更有冷漠。
  “我...”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解释,想要诉说自己的虔诚、自己的渴望、自己的委屈,可是那些目光太沉了,沉得他抬不起头来。
  他已有醒悟,自己虽以赤诚感动本尊,使本尊为他施了神通变化。
  但这种行为扰乱了僧团的正常秩序,破坏了‘先阿罗汉,后大德僧’的礼仪戒律。在佛法中,戒律是佛法普传的基石,比神通更为重要。
  他在此随意变化,世俗之人就可能会因此而诽谤僧人不守规矩,更会引发道门讥嫌。
  “大智慧。”
  百沴一时又生出莫大欢喜,他认为这是世尊开示于他。
  佛家之中,犯戒不怕,最怕是在犯戒之后,顽愚固执,不能悟通关节,始终在无明中挣扎。
  他再度礼拜,一步步后退,忽然天黑了,日月齐暗,虹色金光全部消失,只剩下无边的黑暗,百沴心中大骇,抬头望去,心中暗道:“可是世尊又有禅机赐我?”
  只见世尊端坐于黑暗之中,那慈悲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
  世尊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贴住面颊,按住面皮,然后...一撕。
  “嗤啦”声中,响起百沴惊悚至极的哀嚎,只见他从祥云瑞霭之中一头栽下。
  “啊!”
  百沴猛然睁开双眼。
  藏经楼、蒲团、菩提珠子,还有窗外的月光,一切如常。
  他大口喘息着,浑身冷汗淋漓,袈裟被浸透,掌中的菩提珠串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世尊撕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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