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极洲之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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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 极洲之许
  东唐君少有这样深睡的时候, 也甚少会梦到以前南山落水潭的那些事。
  他自打记事起就在那潭湫旁住着。那时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又该往何处去。偶尔会有一两个人来看他,来时他们就立落水潭边,扯着声唤他:“那下子, 你出来!出来!”
  一开始, 他不知是唤谁, 便不理睬。
  待来人气急败坏地骂道:“叫你呢, 你怎么不应?”他才知道这是叫唤自己。再有下回,来人一叫他便早早答应着。
  后来不知什么缘故, 那些人不再来了, 换了另外一位穿着青布衣的魁梧盲眼男人。
  那人告诫他:“你往后在这里好好过日子, 勿问生身父母之事。山林水泽里的精怪,只受天生地生养之恩, 自活自灭。你跟它们是一样的。”
  他问:“那我叫什么名儿?”那人说:“我以后唤你阿潭,你就应着罢。”
  他点了点头, 心中一遍遍默默复念:“阿潭, 阿潭……”又望那人问:“那你叫什么?”那人随口胡乱回答:“我叫秦恕, 可你不能直呼我姓名。你若真心敬我,唤我一声爷爷也成。”
  他心里想, 这人也未到耆老之年,怎么就让人唤他爷爷?但见秦恕虽与前人不同,未必蔼然可亲, 便也不敢忤逆其意,只顺从得唤了一声:“爷爷。”
  秦恕在那落水潭方圆两里, 划定了一个地方结界, 告诉他:“这地界就是你可以走动的地方。倘或出去一步,教九天监事察觉, 我也难保你。”
  他应了一声。自此以后,果然只在这两里山林地里活动,结界内除了那些花草林石,几乎无有一样活物能进来。秦恕每隔一月来看他一回,总问些闲事,比如近日来做了些什么、看了些什么。他想也是,这有什么好问的?可他转念又想,这地方除却这些,也没什么可说的。
  偶尔秦恕会教他一些东西,比如地情水事。
  淮水境界内,多是山地峰林,除了川泽湖泊外以外,又有极多的暗河幽湖、潜潭渊水。这些水系尽藏于地表之下,谓之暗水。暗水与地表的水系多有通达,而暗水所经的干谷、落洞,又时常土岩不稳,动辄申变,故使得淮水水系十分庞杂难治。其摛布之繁复,乃属四渎水系之最。
  秦恕常说,能总揽淮水,其余三渎便不在话下。
  二人便常常对面一坐,一个口述,一个心记,无图无纸,空说各个水流源头、支派,所经山林地貌,城镇水利,如何如何。
  秦恕只说一遍,随口指问摛水方略,他应答句句游刃有余,项项滴水不漏,不到半月,他已将淮水水情记了个通熟,便觉百无聊赖,心中暗想:“这百里之事,又何用费心费时去学?真真没趣。这世间诸事,想来都没意思得很。”
  他心下不屑于事,偏又因忌惮秦恕威仪,在其跟前佯作出一副谨慎逊顺、尽心勤习之态。
  后来年岁渐大,秦恕开始教习他阵法,又见他常在潭边山穴长住,多有不便,就在落水潭边设了一座庳陋的水屋,凭他自己打理。
  自有了这座屋舍,他才觉得日子有些意趣,也多了许多事情可以琢磨了。
  日常闲时,只要手边材料可得,他就要费心琢磨捣鼓一些东西来,比如那几案枕簟、盆景花木,渐修渐增,竟也一应俱全。东西虽不华美,却因他喜好用心琢磨,反多一份质朴之意,不多久,外屋还自造了一水台,搭至潭中,平日里可临水观景,颇能赏玩,竟足似了一个山林卧隐之处。
  秦恕知他别无寄情,捣弄闲物充作消遣,也无可厚非,便只警诫一句:“勿要沉湎。”也并未多劝阻,他也不觉有甚不妥。
  在这两里山林里,他一住就有五百年,这方圆之内的每一株花树荣枯,每一寸土石失缺,他几乎瞑目可察。
  每至三月暮春时,监事官会回九天述职,这期间临水处的结界会稍显稀薄,他总爱趁着空隙,到结界边隅去看一看,偶尔会得到一两件偷漏进来的小活物。
  譬如雨后初霁时,会有蜻蜓蚁蛙;入夜山暝时,能见萤虫飞蛾。他可以设法捕住三只两对,暗暗藏于水舍中。
  他这一项小意趣秦恕也从未察觉。
  这些东西都活得不长的。萤蛾不足十日,更甚者毕生不过一夕间,凡世之人犹觉这些东西寿短,更枉论似他这样有千万年命时仙骨的人。
  可他觉得没关系。十日也行,一夕也行,有过一时就是一时,总比从没有拥有过更好。
  及至一日,竟不知从哪里溜进来了一条青川犬。那是西北幽侧之地的撵山犬,一般没有定养的人家,平日就在村寨中野放着,三五结队四处游走,哪家要出猎便唤了去,回来给口饭吃,它们就能一直这么活。只有伤病过重、自知不能久活的,才会离群跑到深林里躲藏,大多就死在里头了。
  那犬毛发短而碎,通体发着灰黄,像在烂泥地里狠狠滚过一遭,只剩得嘴巴和两个耳朵又黑又亮。
  他打算留着这小犬,可又愁想:“这东西可不比蜂蝶萤蛾,怎么藏它在水舍里才好?”他原想作罢,但见那犬双目恓恓,如诉似求,他看了好久,到底还是带了回去。
  隔日外出半日,回来时牵门而入,冷不防撞就见秦恕凛凛地立于屋中。
  秦恕见他进门,冷喝一声:“过来。”他只得就走过去。
  屋内有一个两抱大的八角孔藤条水笼,孔洞编得极疏,笼内悬着一泓清水却半滴不漏。笼中八角方位悬着八数尾黑鱼,以银线过腮,反弓吊起,鱼尾挣动时,便触及刀针戳入眼目,血珠入水内,染地水色赤红。那青川犬就浮在那赤红的水胆中,也不知是生是死的。
  秦恕脸色如覆严霜,指着他水笼厉声问:“这是什么?”
  他以为问的是那阵式,便道:“是我刚研造起来的阵法,叫‘滴水悬魂阵’,死物养在其中也能栩栩如生的。爷爷你瞧,造得好也不好?”
  他一行说来,就见秦恕脸色铁青,他看了看笼阵内的那条青川犬,猜想秦恕怪他,因他不该留藏活物在这结界内,他便又认真解释:“如今它不动,因还未死尽。待它死尽了,也就跟那木头、石头不差了。”
  这阵法乃是殉祭生灵、豢养邪物的阵法,秦恕听他还敢说出这等话,勃然大怒道:“孽障!谁教你敢造出这种邪行阵法,妄自处置生灵?”
  他闻言一怔,竟有些弄不懂秦恕因何事发怒了。
  他茫茫然立了半晌,奇怪地说:“我造弄这满屋的物件,爷爷未曾责怪,怎么独独见了这一件却动怒?我不明白。”
  秦恕道:“荒谬!你造这些器玩都是死物,这是活物。活物与死物怎同?”
  他仰面瞅着秦恕,目光茫然又冷漠,说:“那我就更不明白了。爷爷曾说过的,世间诸般事物,都受天生地养之恩。既然如此,飞鸟与花草何异?虫蚁与土石何异?池鱼与水露何异样?活物又与死物何异呢?倘或天地无心,恩施万物,那为何死物能任意造弄,随心毁损,这活物便不能呢?”
  他一连数问,言中之意,即是那活物、死物一样可信手拈来,随手抛掷。
  秦恕听这一通谬理,字字执性无情,句句偏颇至极,神色瞬即阴沉,待要生怒发骂,猛不知思及什么,倏又住着。
  他静了半晌,沉沉摇头,自语自责道:“你……唉,我这些年放你孤身独活,未曾教引过你这些,终究是我的过失。”他回身振袖一拂,碰地一声,将那水笼击破,抱出那条青川犬来。
  那犬本有大病在身,又遭了这一回折损,早不能活。
  阿潭见状,脸色尽白,看那犬奄奄一息,猛地一把扯住秦恕,脸有怒色又夹着三分无措,扯着声叫嚷:“爷爷,你仍放它回那笼阵之中!待它死在里头,也就好了。倘或再不放回去,它就真真没了!”
  秦恕道:“这不一样。”他更急道:“又有什么不一样?”秦恕说:“它是活物,不是石头土块。生死有命,你不该这样折造它。”
  他怔楞一下,又摇头道:“不,我只想让它一直在。”秦恕道:“很多东西不是你想,就能有。有些时候你得放它去。”
  他皱了皱眉,不解又执拗地说:“倘或我偏想要呢?”秦恕默然好久,伸手抚了抚他发顶说:“这世间,总有不能如愿的事,这是你的第一件了。”
  自此之后,他再未见过那条青川犬。
  隔得数月,秦恕再来看他时,手里擎着一片顶大的碧翠荷叶,唤他来看。他将那荷叶接了过来,捧在手里细瞧,只见叶中盛着一大汪清水,水里悠悠游着十数点零星小物。
  秦恕告诉他:“这是鱼花。”他端详了片刻,困惑地说:“这是花么?这不像花。”
  秦恕哈哈一笑,指着那一簇簇红点儿说:“世间黎庶百姓就是这么唤的,虽则叫‘花’,实则是锦鲤的鱼苗儿。给你放到水中养着罢。”
  那几簇锦鲤鱼苗放入绿潭中,来回蹿游,碧中嵌红,极是好看。他将两手浸在水中与那鱼苗戏玩,脸上不露声息,心里开怀得很。
  秦恕立在一旁瞧着,忽问:“你瞧这锦鲤好不好?”
  他甩去手上水珠,站起来说:“好得很,多谢爷爷。我正想着这水中缺些什么,有了它们,我这里就都齐全了。”
  秦恕“唔”了一声,俯身拍了拍他肩背说:“上回你问过我,活物与死物何异?我说不明白,只好让这池鱼来教你一教。”
  他瞧了瞧水中的鱼花,又莫名其妙地看向秦恕,不解道:“它们未曾化形,又不通言语,能教得了我什么?”
  秦恕沉沉一叹,说道:“活物有情,与其它死物不同。等日子长了,你对它们生了情来,自然就明白了。”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认真地说:“好,我定会把它们藏得好好的。”
  秦恕摇头苦笑道:“这就错了。阿潭,你听着,他们是活物,不是藏好了,也不是放好了,是你要好好养得它们,让它们好好陪着你。”
  他在心底反复琢磨着这句话,暗想:“让它们陪着我,这与把它们藏好、放好又有什么区别?到底不都是在一处么?”
  他越想越觉无味无趣,但又觉得没那么重要,都一样。不值得为这种小事逆了秦恕的意。他便佯作了然之态,微微笑道:“我明白了,既然爷爷送了它们来,那就让它们陪着我吧。”
  他一抬头,看向水舍外一泓落水碧潭,松涛声阵阵入耳,风穿过南山的百里长林吹到他身旁,一晃神间,多少年的林花春色、木叶秋声呼啸而过,他已坐在东唐湖的玲珑水堂中。
  忽听见有人朗朗然唤他:“东唐!”
  那一声恍似天光入梦,就望见李镜穿过水廊,踏上玉桥,在湖的另一岸奔来,那小太子穿着一件落日明珠袍,身后一片湖光辉映,衬得他如珍似宝。
  李镜走到跟前,一手牵住他说了好多话,偏他只记得一句,李镜说:“我归海之后,也常常回来陪你,你说好不好呢?”
  他不曾似这样喜欢过一样东西,此刻瞧着这小太子却欢喜得不得。
  李镜见他默然不语,转又笑道:“你怎么不说话呀?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走啦!”
  他心想:“既然这样,我一句话也不应你。你别想走。”
  可李镜到底不属于这湖府的,东海也不会把这小太子给他。何况自己对李镜做过的种种旧事,若有朝一日,让李镜知道了,只怕对方也会离心。
  如何把人要过来才好呢?让这小太子心甘情愿到自己这里来也好,再不济把他从东海那强要过来也行……凡事总有法子的。
  他忽然想起那一捧鱼花,又定定望着眼前李镜,这时耳边忽响起秦恕对他说的话:“就让它们陪着你罢。”
  他在心底柔声喃呢:“好,既然爷爷送了他来,那就让他陪着我吧。”
  那就让他陪着我吧……
  一梦到此,乍然惊醒。
  东唐君睁眼时,就见李镜蜷在身旁,与他贴怀拥卧在一起,二人气息融和,又暖又浓。他茫然不知所在,翻身仰面一看,恰望见楼顶处有一格明瓦天窗,日光从那里漏了进来,正好有一角撒在这张榻上,将二人照住了。
  东唐君静在那儿,神色怡然地望着这一方天光,看着万千浮尘从高处徐徐飘下,似见漫天飞雪,尽都落在了二人身上。
  一时之间,他也辨不清此刻是晞是暮,此景是梦是真,只幽幽地想着:“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去处了。”
  东唐君静卧了半天,似享尽了这安宁恬美的片刻,才徐徐支身起来,他下了地,往南面廊门走去。到得门前,略站了一站,伸手够那门闩,忽然间一股灵流飒然涌动,“噹”地一声,震得他手臂发麻。
  这股灵流钝重至极,却十分熟悉,既含阳明燥金之气又有土阴清凉之息,必是金玉法器做成。东唐君眉头一皱,沉心惊想:“是那金石琳琅了。”
  此时一个声音就从身后传来:“你想去哪里?”
  东唐君微微顿住,侧身回头一看,就见李镜不知何时也转醒了,端坐在锦榻上,淡淡地与他相望。
  李镜说:“这阵是伏廷盗来的。我想,既然这阵伏廷能盗得,也未必防得住你,所以我用金石琳琅加持了一道,你想要走吗?”
  东唐君目色微沉,口上却笑道:“谁说我要走?我恨不得就留在这儿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走回榻前坐下,伸手贴在李镜脸上轻轻摩挲着,柔声问:“这时才醒来,你睡得好么?”
  李镜抬眼看着他说:“还好。你呢?”东唐君笑道:“开始时睡得不如何好,后来做了一场酣梦,睡得就好了。”
  李镜又问:“梦到甚么了?”东唐君不知琢磨着什么,淡淡地答道:“不记得了。”
  李镜凝睛瞧着他脸庞,见这人神态、言辞温柔有加,跟旧日在湖府时无异,不由哀从心起,目光一垂,欲言又止。
  东唐君见他目色凄黯,神采凋敝,沉默片刻,问道:“怎么了?”李镜摇头不答,只荡荡默默地坐在那儿,一副若有所思的情状。
  东唐君也没往下问,将两臂一伸,轻轻把李镜揽入怀中。李镜被他一抱,心腑忽而柔软,顺势就倒入他怀中,将头靠他胸口处。
  两人静默相拥着好一会儿,李镜冷不丁说:“我问你一件事。”东唐君说:“你问。”
  李镜问:“你真的喜欢我么?”东唐君答道:“喜欢。”
  李镜以额抵在他肩上,低声说:“你口说喜欢我,却把叫我难受的事都做尽了。你到底将我放在你心底哪处?”
  东唐君静了片刻,轻轻将手按在他后心处,徐徐答道:“我心底极小,没什么这处、那处可放闲物的。我满心腑都是你。”
  李镜抬头看了他一眼,哑然失笑道:“你如今没有脱身之计,才这样不吝甘言巧辞,拿情话哄着我吗?”
  东唐君叹道:“我与你诉情,你却只认是哄话,那我如何才能教你信呢?”
  李镜一手用力抵在他胸膛上,手心紧紧地贴在他心口处,肃然正色说:“你那‘拂玉玲珑’是戴在身上,还是吞藏在心腑中?你还将它给我,证明你愿意与我二身同一命,我便信了你这真心。”
  东唐君双目冷锐地盯着他片刻,目色忽又转柔了,微微笑道:“这等闲物,给你何难?偏是我没带在身上了。”
  他口上说着,一手反扼住李镜手腕,另一手把人腰身环住,用力往旁一带,将李镜抱倒在软褥上,欺身便吻了上去。
  二人虽各有心事,却因彼此爱慕缠怀,又在这隔世秘境中两两相对,情意酝得越发浓烈逼人。
  东唐君附耳轻轻问:“你真想与我厮守去吗?”
  李镜由他弄着,只埋首在那怀中,连身体和声音都战抖,却还是密密点头,又问他:“你愿不愿跟我走?”
  东唐君柔声问:“你想带我去哪儿?”
  李镜被这一句话拂在耳颊边,只两手搂着他臂膀,低声道:“我想带你去极洲……”
  东唐君笑道:“好啊。”
  犹未尽言,李镜身已似颠没于海潮之中,划然间泼天云浪障眼,他只声微咽断混唤着他名字,且不知是唤的东唐,还是阿潭。东唐君听着他声音,哪还肯问甚来处去处?只纵意取求。李镜迎不及又拒不住,只由其逞施予夺,直弄得雨露潦浸,云水倾覆方才罢休。
  两人中意蕴结已久,如此恣情好了一回,方得纾解。李镜犹在神意缭乱间,茫然若失地瞧着东唐君,目中水光潋滟,好似淹浸在万千情意里,又带着些不顾一切的决意和隐隐的哀戚难舍之色,几欲落下泪。
  他又徐徐仰首凑到东唐君唇边颤巍巍落了一吻,唤了一句:“东唐……”这一声唤里,全是动情余意。
  东唐君一手搂着他,已将后话尽数吻住。一吻方罢,又偎在李镜耳颊边,细语厮磨,也不知说的什么话,只听得李镜耳颊微红,低首蹙眉,摇头不肯。
  东唐君只笑了一笑,也不强难,仍抱着人在怀中相昵。这一室浓意,二人贴怀相拥,如何抵得?眼见着李镜目已是那似愿非愿之态,东唐君又温言讨哄,款款缓缓要了一回,乱事方尽。
  二人披衣相拥在榻上,共枕而卧,李镜瞧着那博山炉中轻烟霭霭,轻轻问:“为什么你忽然又答应跟我走?”
  东唐君低头吻了他一吻,微笑道:“我一梦醒来却想清楚了。丢下这事跟你去,也未尝不好。”
  李镜抬眼瞧着他,忽伸手摸了摸他眉头,说:“你不骗我?”
  东唐君轻轻地“嗯”应了一声,支颐瞧着他问:“你知道那极洲是怎样的一个地方吗?”
  李镜摇头说:“我不知道。只听说那里也有五湖,也有两河似四渎,有江南似朝水、锦临,有塞外漠北似兰詹、乌举。我不知真假,我们去看一遭。”
  东唐君静了一静,忽然问:“这极洲是你想跟我去,还是爷爷让你带我去?”李镜沉默片刻,将头一偏,与他鬓颊相贴,埋头拥着他道:“我想跟你去的。”
  东唐君在他颊边落了一吻,低声说:“小太子,我孤孑一身,哪里去留都一样的。可你不一样。你在东海有父母守望,有兄姊盼候,你这是真真要为我叛海逃奔,弃本家存亡于不顾。我只怕你是年岁修为浅薄,又未有长远思虑,只一时情热才许诺与我,若以后日子一长,你浓情转薄,渐而生悔,继而生恨……我又如何是好?”
  他说这一番话时,温柔含笑,目色却严凝至极,直将此问抛回,等李镜自行裁断。
  李镜心底不知想着什么,忽将一手与他十指相扣,交掌紧攥着,用一种不管不顾、毅然决然的口吻说:“你不悔,我便不悔。我只问你愿不愿?”
  东唐君眸光微微一摇曳,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双手,想了好一会,含笑答道:“好。今后有你相陪,穷天极地,生死甘赴。”
  二人就决定先在这小楼中内留住,让东唐君静神将养,待那“伏龙子”伤毒退尽了再走。
  可李镜陪在楼中,百无聊赖,半日已如度三秋,他便闲得在四处翻倒斗柜箱笼,看有甚物件能解闷儿。
  这里是玉宇天君潜修研阵之地,除了典籍,还有不少香药珠石、棋枰木扣、盘绳沙碟、铜漏水笼等物什,样式多不胜数。李镜闲来无事,便一件件拿来摆弄。
  东唐君走了过来,拿起一个两掌大的水笼细细地看,见那水笼外层由竹篾掺银线编成,内嵌一颗剔透水胆,悬而不漏,煞是好看,便笑道:“这些物材,是初学阵法时常用的,我小时候也捣弄过好多,如今大多不知弄何处去了。”
  他深有兴意,便一件件地看了过去,看见几件盘绳金筹,笑道:“往日爷爷跟我说,若要学囚笼阵,少不得学通机关要法。小至石构木榫、丝网张结,大至营缮法式、地貌水情,都得精熟。”
  他又拿起旁边的香材异石,续道:“迷障阵则得通熟芳露香石、诡曲异乐,兼广至四方,游历见闻。见事物多了,才能有异思奇想,能在支阵时筑得起心神幻象,就像……”
  一说及此,想起“三离绝世阵”,怕钩出李镜心事来,蓦地住了口。
  哪知李镜心思全不在这话头上,他自听东唐君说这东西“小时候也有捣弄过好多”,便想:“东唐少无怙恃,孤身在淮水住了许久,也不知过的什么日子?”
  便盼着东唐君把这年少旧事往下说,此时蓦见东唐君住口,李镜反而以为他为旧事感伤,忙随手拿起一颗银珠,按在他手中,岔开话道:“我看这个有趣,你使给我看吧?”
  东唐君含笑道:“好。”
  他拿起那银珠子,使力攥住,珠石碎做细末,又信手一弹,那屑末竟连珠似的,串做一线直飞出去,化成了一条极细的韧丝,在暗室内莹莹有光。
  李镜“啊”了一声,说道:“这叫袭月天丝,是么?”
  东唐君瞧他一眼,奇道:“你不熟悉阵法、布阵物材,如何知道此物?”李镜说:“我见伏廷使过,他告诉我的。”
  东唐君恍然大悟,点点头说:“越简陋的物材,要用好需有大机巧。伏廷为人质朴愚拙,实则深有能耐,这确实像是他会用的东西。”他说着,一手倒掣,将细线收拢回掌心,化回一枚珠子,又轻轻叹道:“我心里最愿交伏廷这样简单倜傥的朋友,可惜。”
  他说得轻松从容,李镜却隐约听出一丝失落。
  东唐君却不再往下说,只随手拿了几样香材,凑在鼻畔细细地嗅,一面拈看,一面与李镜言笑解说:“这些都是学阵时才用物材,易取易得,不稀奇,演不出什么趣意来讨你欢喜。”
  李镜静静看着他举动,说:“只要是你弄的,再无趣我都欢喜。”
  东唐君闻言笑了一笑,有心要哄他开颜,便从一堆物材里,挑出两颗黑青玉珠子,置于案上,对李镜说:“给你演个小把戏。可我失却了灵力,驱策不动,要你帮一个小忙。”
  李镜问:“怎么帮呢?”
  东唐君握住他的手掌,另一手掐阳剑诀,在他掌心行云流水地写了一道符咒,教李镜以手诀握固,以灵法催运一转,示指、将指分别点在两颗黑青玉珠子上。
  只见两颗玉珠壁上,同时浮出密密的一层金光篆,左边那一只是正写的篆文,右边一只却是反写的。
  两颗玉珠子放在那儿,就像对镜观照一般。
  东唐君指在左侧那只,轻轻一弹,两个玉珠子外壁,同时绽出数道裂纹,李镜“咦”地声,惊奇地拿起来端量,两个玉珠子的裂纹,竟一丝一毫都不差。
  李镜扭头问:“这是什么术法?”
  东唐君道:“这是观镜之术。这两玉珠子即便击成齑粉了,连那碎末也能一模一样。”
  李镜好笑道:“这可有什么用处?”
  东唐君逗着他说:“用处可多了去了。比如和你那位小舅覆盒猜物,若用这套法子,我有万般把握教他猜不着边呢。”
  李镜听他说及镇台上的事,猛又想到与哥哥争持抗命、救他出围这一节,心不由沉了,脸色也黯了下去。
  他却不知东唐君使这小把戏,又故意提起前事,就为揣摩他心绪的。偏李镜又是不太会藏心事的人,喜怒皆形于色,东唐君观其情状,已知这一节在李镜心中,十分过不去。
  李镜呆呆看着两颗玉珠子,许久不言声。
  东唐君问:“你到底在想什么?”
  李镜回神瞧他一眼,笑着答道:“我在想,这玉珠子此刻是不是跟你那‘拂玉玲珑’也差不多?你是因我问你讨那东西,你不愿给,想临时造这一对儿玉珠子先哄我一哄吗?”
  东唐君摇头道:“不一样。那‘拂玉玲珑’是一个替另一个受伤煞,为的是护着另一个。这东西,是会同存同毁的。”
  李镜心不在焉地附了一句:“是吗?”便不再往下接话。
  东唐君见他似有纡郁难释,也不再逗哄他,只伸手从后把李镜抱住。李镜顺势往后一靠,挨入他怀里了。
  东唐君柔声说:“等我身上‘伏龙子’的伤毒散了,法力恢复,我们就起身长行到极洲去。在这之前,你不如去跟你哥哥再见一面,权当作个辞别?”
  李镜苦笑道:“坤灵水阙才见了一面,那阵仗你也领教了;再去见一面,教我如何脱身?不见也罢。”
  东唐君说:“那你在东海的母亲和那位二姐姐呢?你若是想见她们,我也有法子让你好生见上一见。”
  李镜露一丝恸色,可又决意地摇了摇头,说:“徒惹离情,都不如不见。”
  东唐君深知他自小极得母亲宝爱,父兄护佑,生性最顾亲念情的,如今见他贸然决绝至此,东唐君心中早已生疑,却还是点了点头,答道:“好,那就都依你了。”
  说罢,又牵着李镜到榻边坐下,微微笑道:“我乏了,你往炉里添一塔定神香,再陪我睡一会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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