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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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劝说
  琼环视四周, 桌椅地面无一不染上点点血色。
  她又瞥了眼倒在地上的威客,害怕地抿住了嘴。
  她不喜欢威客,这个恐怖的大块头常常烂醉如泥地在巷子里游荡。有时工匠坊加班, 她甚至会在走进巷子前祈祷不要遇到威客。但威客是大法官雇佣的马车夫, 她的父亲的单子也大都源于威客的派遣分发。不止她的父亲, 应该说这个积聚地一大半马车夫都曾得到过威客的好处。所以大家平日里见到威客还是很尊敬的。
  威客脸色铁青地躺在地上,那扭曲在一起的眉毛眼睛总让人怀疑他只是睡过去了, 马上就会又跳起来破口大骂。他的手腕和大臂似乎还在汩汩地冒着血, 深红与鲜红互相交错,看上去诡异极了。
  琼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却失控般鼓动得更加奋力, 隔着薄薄的胸腔,似乎整个世界也在疯了般晃动。
  今天工匠坊休息, 她带着妹妹外出逛街, 在法院后巷附近远远地看到一个和卓琳很像的人, 便先把妹妹送回家, 打算找卓琳聊聊天。只是没想到, 再来的时候, 便看见了这样的事情。
  卓琳看上去伤得也不轻, 鼻血糊了整脸,身上其他地方也有不少血渍。琼担心地看了看,安抚性地拍了拍怀中的人。
  她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也没见过这种场景。无数纷繁的念头一下子在脑海中爆开, 该找医生吗?威客怎么办?他死了吗?要埋起来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要先让卓琳跑掉还是先清理这些血迹?
  琼又害怕又紧张,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朱蒂斯的衣袖,强逼着自己去看威客再也无法动弹的身体。朱蒂斯在工匠坊时对她很好,她也想在自己的地盘帮帮她。
  她一定是走投无路了才会做这样的事情。
  威客一定做了什么……
  愤怒逐渐压过恐惧, 琼小声地说道:“等你稍微好一点,就快走吧。把染了血的衣服脱下来,往小巷子里跑,那里黑乎乎的,晚上很少有人去。至于这里发生的事情,我会帮你掩盖这一切的。就当、就当他是喝醉了酒自己撞到墙磕死的。”
  朱蒂斯沉默片刻后,活动了一下肩骨,撑起身子,问道:“为什么?”
  琼看朱蒂斯直起了腰,还有些担心,朱蒂斯又朝她摇了摇头示意没事以后,才轻轻地说道:“他是个醉鬼,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听上去很合理。”
  朱蒂斯看着琼,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要帮我?”
  琼毫不思索地说道:“你是异乡人,居住凭证才刚办下来没多久。如果和这种事扯上关系,很可能会被送回原来的地方,而且再也无法进入伦敦。我不想,你那样。”
  朱蒂斯平静地说道:“如果你和这样的事情扯上关系,很可能会被送进牢房、法庭、绞刑架,这样也可以吗?”
  琼的眼神略有飘忽,她低下头,说道:“我知道的,只不过我会很谨慎很谨慎。我了解这个地方,也了解这个地方的人,我知道该怎么处理。”
  她顿了顿,又抬头看了眼朱蒂斯脸上的伤口,补充道:“你对我很好。在你来工匠坊之前,没有人认真教过我怎么锻造。艾丽丝觉得我很笨,懒得教我。碧尤提得做艾丽丝的活,更是忙得团团转。学徒的工资很低,我每天都在干没用的力气活。学不到东西,也赚不到钱。”
  “我家很穷,很需要钱。妈妈求了兰瑟特女士很久,她才愿意收我。我不想放弃这个机会,可是我过得又焦虑又痛苦。后来你来了,你很认真地教了我很多东西,我到现在都记得,我第一次把自己锻造的农具拿回家时,妈妈和妹妹的开心。总而言之,我不想你陷入这滩烂泥里。”
  朱蒂斯眼里的琼,还只是个小孩,一个早熟早慧的孩子。她没想到自己闲时的举动会给琼这么大的帮助,一时有些触动。
  朱蒂斯看着琼稚气未脱的眉眼,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用你帮我,我可以收拾好这里。只是,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和他起了冲突、又为什么有了这样的结果吗?”
  琼攥紧拳头,恶狠狠地说道:“一定是威客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他讹诈你的钱了?还是走在路上发生了争吵?又或者、这个醉鬼头脑不清醒地骚扰了你。”
  琼越讲越愤怒,她的嘴抿成薄薄的细线,眼睛也因为生气而撑得圆圆的。
  朱蒂斯轻笑了一声,说道:“没有,我和他没有发生任何冲突。我杀了他。”
  琼惊愕地张开嘴,下意识地说道:“什么?”
  朱蒂斯把刚刚的话又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
  琼支支吾吾地说道:“为什么?”
  朱蒂斯指了指墙角那叠邀请信,说道:“大法官威金斯将在十天后举办宴会,我需要拿到那叠邀请信。”
  琼怔怔地看着那摞信件,不知该说什么。信封长得很漂亮,字迹流畅飞扬,绘图勾线流畅对称,和这里格格不入。
  她不知道威金斯要举办宴会和朱蒂斯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朱蒂斯为什么非得拿到那叠信件,只是傻傻地问:“为了这叠信件就杀了威客吗?”
  朱蒂斯点了点头。
  这个死去的男人的躯体突然又变得可怜起来,琼尝试为朱蒂斯找补,可绞尽脑汁后仍是满头雾水。
  她迟疑地开口问道:“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这样?是指为什么要这叠信件,还是为什么和他没有任何矛盾却要杀了他?”
  琼茫然地看着朱蒂斯,朱蒂斯说道:“如果是第一个问题,因为这叠信件很重要,我们想知道威金斯的关系网,进行一些人员上的更替,同时了解他的信件风格尝试伪造。至于第二个问题,答案是第一个问题。”
  琼还是不理解,朱蒂斯说的话,她一句也没有听懂。
  什么信件?什么威金斯的关系网?什么“我们”,还有伪造?
  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喃喃道:“可是,威客没有对你做什么……”
  朱蒂斯无奈地说道:“看来你很执着于这个问题。威客确实没有对我做什么,但我所需要的东西只有他死才能得到,所以我把他杀了。”
  “你可能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至少我应该和威客有点冲突,不然怎么能平白无故地闯到别人家,把别人杀死呢?”
  琼困惑地点了点头。
  朱蒂斯问道:“琼,你身边有过被判为女巫然后凄惨死去的女人吗?”
  琼愣了一下,随后犹豫着点了点头。
  “你真的相信这世上有可以随意施展魔力、作恶多端的女巫吗?”
  琼茫然地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但应该有吧,如果没有的话……”
  如果没有的话,数千名因为这项法律而死去的女人的生命该如何解释?
  朱蒂斯擦了擦脸上的血痕,说道:“如果你相信的话,你就当威客遇上了女巫,死于没有人可以解释的魔力。”
  “如果你不相信的话,那我告诉你,为什么我必须这样做。”
  “我们生存的每一秒、无作为的每一秒,都有人在因为这条法律而苦苦挣扎。她们有的被关在监狱里祈祷能活到明天,有的疯狂地贿赂法官和警长以此逃脱这莫名其妙的罪名。这条法律诞生于国王的疑神疑鬼,他蠢钝如猪的子民们却将这满是漏洞的法律发挥得淋漓尽致。”
  “人们用这条法律去构陷那些讨厌的人,他们说她太过强势、太过自我、太过特立独行,所有与他人不同的点都成了罪证。当然,这并非意味着,只要你足够普通,就能逃过一劫。不是这样的,只要你身上还有一丝可以榨取的利益,人们就会用编造的谎言将你送入屈打成招的地狱里。”
  “在这条法律下,世界上不再有虚伪的人。所有肮脏龌龊的想法都有了光明磊落的理由——我只是害怕又出了一个女巫。女人们长久的软弱和妥协没有换来法律的良知,而是变本加厉地陷害。无论再怎么规范自己的言行都无法逃脱命定的指控,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温顺地臣服于这个人为制造的命运?”
  朱蒂斯温和地看着琼说道:“琼,你听见过那些女人撕心裂肺的悲号吗?每个无法入睡的夜晚,我都觉得那些悲号如影随形。在这种情况下,我实在觉得威客的哭泣算不上什么。”
  琼直直地看着朱蒂斯,震撼得无话可说。
  刚刚的那一场打斗让朱蒂斯有些疲倦,但她仍是温和地笑着,轻声说道:“如果你还是无法理解的话,可以这样想。威客的死最终一定能推动法律的废除,他的死亡可以保全许多人的明天。虽然他不是自愿的,但这样的行为已经足够让他获得前往天堂的凭证了。换句话说,我也只是想送他去天堂而已。”
  琼理解了朱蒂斯在说什么。她曾经的困惑逐渐在这番话中消失,而得到一个更加明晰的脑子。
  朱蒂斯轻轻搭上琼的手,问道:“我们还需要一个驱使马车的人,去送这些邀请函。”
  琼的心激动地狂跳不止,血液也随着疯狂的情绪而在身体内奔涌。她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新的人,于是小心地说道:“我会驾马车,看得懂地图,熟悉伦敦各地地形。只是我没有马车……”
  琼紧张地等待着朱蒂斯的回答,手指因不断揉搓而微微泛红。
  朱蒂斯笑了笑,指了指屋后的马棚。
  是啊,威客死了,他的马车又空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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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很喜欢朱蒂斯的转变[让我康康]
  我相信大部分人的女权之路都和我一样,从无知懵懂到逐渐明晰。小学初中高中的时候,对女权主义了解甚少,当时只觉得很多事情都很不公平。
  为什么占据世界上一半人口的性别的诉求从来得不到回应?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寻找它的答案。在求索的过程中,脑子越来越清醒,对那些一针见血的观点也有一种相见恨晚之感。
  但不是所有的人都遵循一样的步调,况且我们长久以来的教育环境已将绝大部分人教化成了温顺的样子,似乎除非遇到天大的冤屈,否则就不必反抗……
  我很喜欢朱蒂斯这个角色是因为她遵循传统的蜕变道路,再用觉醒的经验去带动年轻灵魂的成长。
  如果反抗必须要有冤屈,那历史长河中女性所累积的冤屈已足够我们投入每一场不问缘由的反抗了。
  再次感谢看到这里的你,你的支持和鼓励给了我非常大的创作动力。每每想到有人和我一样喜欢这个故事这些角色,我就感到无比幸福。[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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