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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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检的五把厨房刀具中,那把最常用、刀尖尖锐的厨师刀刀柄与刀身连接处的缝隙内,提取到了微量人体血液残留。
  经初步检测,dna与死者周淑慧相符。
  “凶器……是他们自己家的刀。” 周启明声音发紧。
  然而,接下来的几行字,让这刚刚浮现的确凿证据,蒙上了一层更诡异的阴影。
  该刀具刀柄及刀身表面,经多种技术手段反复检测,未发现任何可辨识的指纹残留。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擦了?” 老唐率先出声,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违和感,“杀了人,捅了十几刀,血溅得到处都是……然后,还有功夫把凶器擦干净,放回刀架?”
  他摇着头,脸上的皱纹因为困惑而更深:“这不对啊。赵大勇要真是吸毒吸迷糊了,或者跟周淑慧有旧怨,冲动之下杀人,那现场就该是乱的,凶器要么随手扔了,要么带走了,哪有杀完人还冷静下来,把刀洗干净擦干放回去的?他能干出这事儿?”
  程驰没说话,只死死盯着报告上那几行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陆一弦清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像一盆冰水,缓缓浇在每个人心头的躁火上:“不,不是赵大勇。”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程驰紧锁的眉头,落在那份报告上。
  “我们之前根据伤口形态和数量,推测凶手可能处于吸毒后的亢奋或混乱状态。但如果是那样,一个被药物操控、精神混乱的人,在实施完那样疯狂的攻击后,几乎不可能完成清洗凶器并归位这一系列需要基本条理和冷静的动作。现场的血迹喷溅模式也显示,凶手身上必然沾染大量血迹。但如果是赵大勇,他如何离开现场而不引人注目?王阿姨并未提及他那段时间有异常回家或清洗的举动。”
  他顿了顿,继续道:“反之,如果他没有吸毒,是在清醒状态下作案……那这十七刀,刀刀狠戾,穿透胸腔,甚至部分是在死者失去生命体征后的补刀。这需要极强烈的情绪驱动,不是一般的愤怒,而是积压已久的、爆发的、带着毁灭意味的恨意。赵大勇和周淑慧之间,存在这样的恨意吗?从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看,更多是赵大勇单方面的骚扰和觊觎,周淑慧是躲避和厌恶的一方。这种不对等的纠葛,很难产生让赵大勇如此疯狂屠杀的动机,尤其是采用这种……近乎虐杀的方式。”
  程驰缓缓坐回椅子里,身体陷进去,手指用力抵着额角。
  “赵大勇不是凶手,” 程驰的声音有些沉,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秦建国看起来也不像。他名单上害过的人,陈静、吴涵……她们相关的,李晴,报复目标明确是秦建国本人。”
  他抬起头,眼神里是深深的困惑,还有一丝被逼到悬崖边的焦灼,“那凶手是谁?一个我们完全不知道的人?还是……”
  陆一弦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极轻,却仿佛耗尽了此刻房间里最后一点流动的空气。
  “只有两种可能。” 他看向程驰,也看向办公室里每一张疲惫而困惑的脸。
  “第一,凶手是一个我们至今未曾发现、未曾触及的局外人。他/她的动机隐藏极深,与目前我们调查的所有明线、暗线都无表面关联。”
  他停顿了更长时间,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没什么血色的侧脸上,让那平静的表情显出几分透明的脆弱感。
  “第二,” 他的声音更低了,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凶手,从一开始,就在现场。”
  凶手就在现场。
  秦朗。
  那个昏迷在血泊边、虚弱崩溃、用身体护着母亲遗体的少年。
  程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
  他想起现场秦朗那空洞的眼神,剧烈的颤抖,撕心裂肺的“不要打妈妈”……
  那一切,难道都是表演?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能演出那样极致崩溃下的守护?
  能扛住母亲惨死、自己身陷血污的巨大刺激,还能冷静地处理凶器?
  可如果……
  不是表演呢?
  如果不是表演,那些真实的情感和崩溃,又该如何与凶手这个身份并存?
  “如果真是第二种可能,” 程驰的声音干涩,“那我们也不用再审谁了。秦朗现在的状态,根本问不出任何东西。”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在晨光里投下浓重的阴影,“只能去案发现场,我不信,一点有用的东西都留不下。”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天光大亮,阳光毫无保留地涌进房间,照亮了飞扬的尘埃,也照亮了每一张凝重而坚定的面孔。
  第116章 出逃(二十八)
  车子再次驶向那个老旧小区。
  窗外是寻常的市井景象,早餐摊冒着热气,行人步履匆匆,但车厢内却像被抽空了声音,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呜咽和空调单调的风响。
  没有人说话。
  周启明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绷紧。
  老唐靠在后座,闭着眼,手里捻着一串不知何时拿出来的旧菩提,珠子摩擦发出极轻的、规律的沙沙声。
  许知然坐在副驾,头偏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指甲边缘一块翘起的倒刺。
  柯文抱着一台轻便的检测仪,下巴搁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眼神放空。
  程驰和陆一弦并排坐在后排。
  程驰一条胳膊搭在摇下一半的车窗上,目光沉沉地望着不断后退的街景。
  陆一弦坐得笔直,视线落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们已经查遍了所有能查的。
  周淑慧的社会关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
  同事说她温顺勤恳,旧邻居记得她吃苦耐劳,连最难缠的王阿姨,除了抱怨垃圾和几句捕风捉影的闲话,也指不出她任何实质性的错处。
  她没有仇人,真的没有。
  离婚后,她的世界更是小得只剩下工作和儿子秦朗。
  秦建国?
  他的恶毒是朝向更弱者,是攫取和欺压,
  对已经离婚、且握有他把柄的前妻,他缺乏那样极端疯狂、不计后果的杀戮动机,
  更何况,时间线和行为模式都对不上。
  赵大勇?
  那条线似乎快要断了,即使不断,涉毒、混乱、贪婪的赵大勇,与现场那种带着诡异仪式感的残忍和强烈情感驱动的疯狂,也存在着难以弥合的矛盾。
  李晴和那些名单上的名字?
  恨意灼灼,但箭头清晰无误地指向秦建国本人,而非他早已脱离关系的前妻。
  那么,剩下的可能,只剩下一个。
  一个他们所有人,从踏进那个客厅第一刻起,就隐约看见,却始终不愿、也不敢去真正凝视的方向。
  车子停下,熟悉的单元门再次出现在眼前。
  空气中的尘埃在晨光中飞舞,楼道里那股混合着陈旧、潮湿,以及无论如何通风都难以散尽的、铁锈般的淡淡气味,又一次钻进鼻孔。
  大家沉默地戴上手套、鞋套,依次上楼。
  301室的门再次被打开。
  客厅中央,那片用粉笔勾勒出的扭曲人形依旧刺目,地面上深褐色的血渍渗透进瓷砖缝隙,仿佛成了这屋子永远无法剥离的胎记。
  他们没有在客厅过多停留,默契地分散开,走向这个家庭的更深处。
  程驰和陆一弦走进了主卧,周淑慧的卧室。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老式双人床,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整洁得近乎刻板,但也因此蒙上了一层无人居住的孤寂感。
  他们的目光同时被墙上、梳妆台玻璃板下、床头柜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照片吸引。
  全是秦朗。
  从襁褓中皱巴巴的婴儿,到戴着红领巾的稚嫩小学生,再到穿着校服、身量抽条的清秀少年。
  有他获奖时腼腆的笑,有他专注写作业的侧影,有他睡着的安然模样。
  照片很多,有些甚至像素模糊,像是从旧手机里打印出来的,却被精心镶嵌在廉价的相框里,或仔细压在玻璃板下,擦拭得一尘不染。
  梳妆台上没有化妆品,只有两瓶最基础的雪花膏,旁边堆着的是秦朗从小到大的成绩单、奖状,按时间顺序叠放得整整齐齐。抽屉里,是织了一半的毛线,看颜色和大小,显然是给十七岁男孩的;是剪报,关于高考饮食搭配、心理调节;是记着密密麻麻数字的本子,记录着秦朗每次模拟考的成绩起伏、班级排名、甚至预估的分数线……
  衣柜里,周淑慧自己的衣服少得可怜,且大多陈旧。
  但旁边一个储物格里,却整整齐齐码放着显然是给秦朗准备的新衣物,从内衣到外套,尺码合适,干净妥帖。
  这个房间,不像是女主人的卧室,更像是一个以儿子为中心、运转了十七年的、精密而沉默的供奉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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