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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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问得直接,没有丝毫委婉,如同他做心理侧写时一样,剖开表象,直探本质。
  程驰看着陆一弦,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天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让他深刻立体的五官显得更加沉稳,又好像透着神秘。
  “陆一弦,”程驰开口,难得的连名带姓,嘴角带笑,很轻很浅,“我不是不认同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表达:“恰恰相反,我正是因为认同你,认同你这套理论里,关于人性可能存在某种偏离常态的黑暗倾向的洞察,我才更坚定地认为,我们必须维护好那个规矩。”
  陆一弦眯了眯眼,没想到程驰会这么回答。
  程驰继续道,语气坦诚,像是要把自己规矩刨开给他看:“你看,如果我们假设这世上大多数人,都能在规矩,无论是法律、道德还是潜规则的框架内行事,那么这套规矩就建立了一个相对可预测、可维护的秩序。它保护了守规矩的大多数,也划出了清晰的边界。”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专注地落在陆一弦脸上,像是要确保自己的每一个字都被对方理解:“但是,就像你说的,总会有例外。总会有那么一些人,因为天生的、后天的,或者各种我们可能无法完全理解的原因,他们的内心就是缺失了某些东西,他们就是视规则如无物,甚至以破坏为乐。对于这些人,规矩本身可能约束力有限。”
  “那该怎么办?放任吗?当然不。”
  程驰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正因为有这种例外存在,我们这些相信秩序、想要保护大多数人的人,才更需要紧紧地守住、维护好那个规矩。我们要让规矩足够坚固,足够明确。这样一来,首先,它能最大程度地限制那些可能在边缘徘徊的人,让他们知道越线的代价。其次,当那些真正的例外出现,试图破坏一切时,规矩的存在,能让我们更快地识别出他们,因为他们的行为会显得格外突兀、刺眼。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程驰的声音低沉下去:“维护规矩,是为了给那些依然愿意相信秩序、努力生活的人一个交代,一个庇护。如果连我们都对规矩失去信心,觉得它漏洞百出、形同虚设,那这个世界,不就真的成了你理论中,那些天生破坏者可以肆意狂欢的乐园了吗?”
  他维护不了正义,因为它会迟到,就像大雨中的林小雨,程驰从未觉得自己帮助他,死后的一切,清白也会,公正也好,都给不了那个最需要的人。
  拼尽全力维护规矩,起码还能有一个结果,有人能得到一个结果,就像苏慧。
  他凝视着陆一弦,眼里的信任丝毫不作为:“我相信你的判断,陆一弦。我相信你能看到许多人看不到的黑暗角落,能剖析出犯罪者扭曲的心理轨迹。这份能力,就像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而我,和我们所维护的这个规矩体系,就像持刀的手和手术台的无影灯。我们需要你的刀来精准地切除病灶,但我们也需要确保,这把刀始终用在正确的地方,为了保护而非伤害。”
  “所以,我不是不认同你,”
  程驰最后总结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余韵悠长,“我是觉得,你的看见,和我的守护,或许可以成为同一件事的两个面。我们合作,不是为了证明谁的理论更正确,而是为了在承认人性复杂的前提下,依然努力去维护那片值得我们守护的、有规矩的光明。”
  话音落下,会客间里一片安静。
  阳光的微粒在空气中缓缓浮动。
  陆一弦久久没有移开视线,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左手手腕上的疤痕,仿若又隐隐作痛。
  程驰看着陆一弦仿佛凝住的神情,以为他还在消化自己的话,便像往常一样,很自然地伸出手,拍了拍陆一弦的肩膀。
  那手掌宽厚温热,力道适中。
  “走吧。”
  程驰站起身,他知道陆一弦希望别人认可自己,却不想别人奉承自己,再说下去,他就有说假话的嫌疑了,这莫须有的罪名,他可不要。
  “光靠说破不了案。陈子轩这边暂时排除,但线索没断。我们得揪出那个真正敢破坏规矩,也不在乎破坏规矩的人。”
  陈子轩来是程序上的一环,但程驰从没怀疑过他,不过也算有意外收获,苏薇真是主动接近顾言的。
  他率先向门口走去,步伐果断。
  陆一弦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明净的天空,收敛起所有思绪,迈步跟上。
  程驰,可没有规矩的地方,有生来作恶之人又要怎么样呢?
  在你这里会有一个答案吗?
  第68章 恶疾(十二)
  陈子轩的到访和排除,虽然澄清了一部分迷雾,但也将案件的核心矛盾推向了更尖锐的焦点。
  钱,以及围绕交易与背叛的死亡。
  程驰回到办公室,立刻下达了新的指令,一路上的思考也算有点成果。
  “小柯,”柯文现在整天泡在技侦办公室,程驰找不到人,只能对着内线电话说道,“重点查两件事:第一,苏薇及其父亲苏大成,最近一个月的银行账户流水,包括网络支付平台,看有没有异常的大额入账或频繁的小额可疑交易。第二,联系苏大成父亲治病的医院,查清楚他的治疗费用缴纳情况,特别是最近是否有突然结清欠款、升级治疗方案或者预存了大笔医疗费的情况。注意,对方可能使用现金,所以缴费记录和实际治疗消费的对比要仔细。”
  老唐坐在一旁,听完程驰的布置,眉头深锁,反复回味案发现场那位伤心欲绝的父亲:“程啊,依你看,苏薇这个父亲……苏大成,他在这整件事情里,到底是个什么角色?同谋?被蒙蔽的受害者?还是……另有所图?”
  老唐并没有接触过苏大成,但比刑侦支队其他的更显优势,因为他是一位父亲,一个深爱自己女儿的父亲。
  三言两语里,他就能得出结论,这位父亲似乎没那么爱自己的孩子,或者说有更爱的东西。
  程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苏薇和苏大成的名字之间划了一条线,又分别在两端打上问号。
  他盯着这两个名字,目光沉凝。
  “一开始,”程驰缓缓开口,“我倾向于认为,幕后黑手选中的、或者说最初接触和操控的对象,是苏薇本人。因为她是直接实施指控、并且最终需要自杀的人。她父亲,更多可能是一个悲情道具,一个用来激发舆论同情的工具,甚至可能是在苏薇死后才被利用或告知的。”
  他笔尖点在了苏大成的名字上,眼神锐利起来:“但是,今天在案发现场楼下,那个老头的反应……不对劲。他哭嚎得到位,但那种到位里,有一种事先知道剧本的熟练感。更重要的是,当我靠近他时,他下意识捂鼻子的动作……如果他是刚得知女儿惨死、冲过来悲痛欲绝的父亲,第一反应不该是对警察身上的些许气味如此敏感和排斥。那更像是一种……对预期中某种特定环境气味的防备。”
  程驰转过身,面向老唐和围过来的周启明、陆一弦等人,说出了自己的推论:“所以,我现在怀疑,幕后之人最初联系的,或许根本不是苏薇,而是她重病缠身、急需用钱、并且可能对女儿工作性质有所了解或默许的父亲。这个人,通过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渠道,找到了苏大成,提出了一个交易。这个交易的内容,很可能就是利用苏薇,去攀咬顾言,事成之后,给予苏大成足以挽救他生命、或者让他后半生无忧的巨额报酬。”
  他顿了顿,眉头锁得更紧:“这个推断能解释为什么苏薇的行为有时显得矛盾,也能解释苏大成在案发后的‘表演’为何有种违和的精准感。但是,这里有一个最大的问题……”
  程驰的目光扫过众人:“顾言的圈子,和苏大成这种挣扎在底层、为医药费发愁的病人圈子,是两条完全平行、几乎不可能有交集的线。谁会知道苏大成的存在和他的软肋?又是谁能绕过苏薇,直接精准地找到并说服苏大成参与这样一个危险的阴谋?这个中间人,或者说,这个能打通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人,才是我们真正要找的关键。他/她很可能既了解顾言及其圈子的某些内情,又能接触到苏大成这样的底层困境者。”
  周启明听完,还是有些怀疑,这两个人像是完全不可能联系在一起的阴谋:“可是,苏大成是个需要长期住院透析的病人,行动不便,社会关系应该也主要集中在医院和有限的亲友邻居中。这样一个几乎被固定在医院场景里的人,怎么会接触到能策划这种阴谋的人?又怎么进行复杂的沟通和交易?”
  这时,站在窗边一直沉默聆听的陆一弦,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这笑更像是嘲讽也有不解。
  苏薇当初为什么心甘情愿献出自己的生命呢,这个答案还会有吗?
  他看向程驰:“周队的疑问很好。正因为他是个被固定在医院场景里的病人,所以,如果存在这样一个中间人,那么最大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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