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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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了酒店灯光的修饰,应拾秋才震惊于她比过去看着要瘦很多,满脸挂着憔悴。
  眼底有一片乌青,眉心也是蹙着不肯松开。
  是工作太忙吧。
  她不是说了熬夜剪片子,一晚没睡嘛。
  “……关你什么事。”
  “可是我很想管啊。”
  声音像一团絮浸泡在水里,潮潮哑哑的,接触不良的电流那样,一闪一闪,又明亮起来。
  她忽然靠很近,语气很轻。
  “我们不要分手,好吗?”
  “……”
  一阵酒气飘过来。
  应拾秋脸色一僵,“你喝醉了。”扭过头就走,步子急了点,高跟鞋搭在地上有阵决绝感。
  身后女人的脚步声也加快,跟着她小跑过来。
  应拾秋没回头,却忽然听到一道巨响。身形顿住,还是回了头,只看见楼庭四脚朝地,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瘦瘦细细的,半跪着,头发散开。
  本来就一晚上没睡觉,又喝了那么多酒,在马路上这样简直跟找死一样。
  应拾秋没往前走,左右看了看,也没个人在,有点无奈。
  “你到底要干什么啦?”
  “很痛。”
  她低声说。
  “什么?”
  “我从来没感觉会这么痛。”
  楼庭慢慢抬起头来,眼眶红着,却没有流泪。
  因为这个世界和她,都严苛地不允许每一个成年人撒娇、哭泣,和可怜巴巴地祈求。
  应拾秋怔了一怔。
  只听她又继续开口。
  “原来爱上一个人是这种感觉,有一双手时时刻刻都在玩弄我的心脏。有时候挤压它,有时候又好像要把它活生生拽掉。我每天都感觉自己濒死,上一秒呼吸不过来,下一刻却又发现自己还活着。”
  很失望,真的。
  有时候我真想死掉也好,一切都可以结束,但我还想见你一次,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
  我永远都压抑的活着,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我是可以毫无条件、毫无保留的信任她的。
  没有关系。我总告诉自己,没有关系。
  经历了那么多背叛,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欺骗,我从那样的灾难里活下来了,我没关系的。
  上天给了我一次重生的机会,我一定可以跨过这个人生中的千百种苦难。
  可为什么?应拾秋,在你这里,我就跨不过了呢?
  我想弄明白。
  第159章
  七年后在台北再见楼庭以来,应拾秋从没听她对自己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
  过去的她也少有这种时刻,沉默寡言是她的底色。
  归功于酒劲,人才开始坦诚。
  但那又能改变什么,我们是反方向的两股力。
  “你说话啊。”
  她嗓音干哑,像刚路过了一窜火。
  她说应拾秋你讲话啊,你不讲话我就觉得你在晃,像只风筝,完完全全将我的情绪牵走,明明我以前不会这样。
  她说我真的很不喜欢长时间的沉默,不喜欢你抿着唇把所有小心思都藏进肚子里。我要你血淋淋剖开,再赤裸裸告诉我,好的还是坏的都告诉我。
  “够了,想说的我已经说清楚了,楼庭,过去一年,你我都该有感觉,朋友关系更适合我们吧?”
  “我不觉得。”
  现在的你不懂。不懂回家路上我为什么忍不住笑,也不懂吃饭都不必胡乱凑合的时候,不懂半夜醒来顺手把你捞进怀里,发现空掉后会有多失落。
  饿过的人只要给点甜头,就不想放手。你不懂。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一旦有一个人决定走,就不会再有余地。就算强行在一起,也不会坚持多久。”
  “那你告诉我,我要变成什么样,你才愿意留下?”
  声音哽了一下,慢慢走过来,攥紧她,眼巴巴望着。
  如果人可以凭借掏出心脏来明示真心,那么她的胸腔恐怕早已空了。
  “不论如何我都该走。”
  “我不懂,前些天还可以一起做。爱的人,怎么今天就变得这样决绝。”
  “因为我发现你病了。”应拾秋把手一根根抽出来,眼神几分冷淡,“从故意造林靖姿的黄谣,到换掉我的电话卡开始,我就知道你病了。你不仅仅不是我认识的楼庭,更不是你自己了。哦,对了……千万不要说是我们这段感情把你逼成变成这样的,那样我会很有压力,显然我并不愿意承受。”
  说得顺口,便也多讲了几句,像是要把沾上手的泥一口气甩掉。她说楼庭,即便我不知道那些年你具体经历过什么,但至少你的经济条件不算差。人生能吃饱能穿好,做什么都有钱来托底就够了啊,你没有任何压力,比我好太多太多。
  生活的受害者,不是只有你一个,楼庭,所以拜托,诚实一点,简单一点。
  我们就各自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要再折腾理想折腾爱情了。如果非要,那个能陪你的人一定不是我。
  视线里的女人渐渐扭曲畸变,模糊成一片。
  我们驰骋,我们飞扬,带着年轻的向往,直到急行扭转撞了墙,才会在猝不及防的痛里看清自己。
  这阵痛具有滞后性。
  很想装作不在意,拍拍脏掉的衣服转身就走,可是谁知道才迈开一步就疼到跌倒。
  “所以我的痛苦比不过你的痛苦是吗?应拾秋,你很自以为是。”沉默好半晌,楼庭声音变得有些缥缈,“你没有想过,究竟是我病了,还是你病了,你只会想当然地认为那些事情都是我做的。”
  “什么意思?”
  “想要答案就自己去找啊,应拾秋,你不是很聪明吗?”
  “……”
  看着她半含的眼皮,醉意醺然的脸,应拾秋脸色一沉,骂了一句有病。转过头并不打算再理她。
  楼庭的声音却还在身后响起,走几步就断断续续,卡壳的磁带一样,被她甩得越来越远。
  “到底要怎样啊,应拾秋。”
  “非要我想起来一切,完完全全成为以前的楼庭,我们才有可能吗?”
  深吸一口气,应拾秋转过头,隔着几十米距离,望着那个被她甩到很后面,步伐踉跄到已经走偏了的楼庭。
  有那么一瞬间,与匍匐在她脚边时的眼神共鸣,都一样下贱,一样的可怜兮兮。
  “你回去吧。”应拾秋语气平静,“喝点温水,醒醒酒,等再醒来,你就会忘记今天的一切。”
  忘记。
  这句话就像巨大的压力,挤缩着楼庭的理智。头部陡然闪过一阵刺痛。眩晕过头,眼前黑了又亮,甩了甩脑袋,楼庭才看清面前的景象。
  恍惚记得,医生说过,如果她再不好好修养,可能下次睁眼就又是忘记。
  “……你刚说什么?”
  “我说,酒醒你就会忘记今天的一切。”
  “那能忘记你吗?”
  “……”
  应拾秋一怔。
  这个问题的答案,彼此不是最清楚不过?
  没再说话,她扭过头便走,步子几分急切。这回是真的走掉。清早温度清凉,打在她的衬衫外套上,袖子都被吹得风猎猎的。
  黎明前,天色还没睁开眼,世界仍旧昏睡。
  跨过彩虹桥,要到对岸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河堤都是青草,水面映着的灯影子。
  身后脚步跟了上来,又立马停住。
  “应拾秋,”那被酒气浸染的声音响在背后,慢吞吞的,像一口一口难以下咽的苦菜,“我有很努力地记起以前,可我真的做不到。”
  “……”
  应拾秋眉头一皱,本不打算回应。
  可就在她迈开脚步,要继续往前走一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响,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身侧传来“砰”的巨响。
  远远的,闷闷沉沉,就像一颗石子坠入水底。
  回头,楼庭竟然已经不在桥上了,应拾秋瞪大眼睛,下意识跑到栏杆边趴着看,只在黑漆漆的河面看到一圈又一圈涟漪。
  她瞳孔放大,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朝河面大喊:“楼庭!”
  没有回音。
  疯子。
  应拾秋急急忙忙跑下桥,浑身都气得发抖,站在堤岸草坪上,左右环顾,也没看到有任何路人经过。她又喝醉酒,哪能等得到救援?
  蓝蒙蒙的水面上,只有一片衣角往底下藏匿。
  应拾秋没能顾得上太多,把衬衫外套和鞋袜都脱掉,扔在岸边,二话不说跳进去。
  冰冷的河水还有几分刺骨。
  心脏跳得飞快,她游过去,想要寻找楼庭,却转来转去,根本找不到人。往里探一些,再一些,勉强睁开眼,却看不清什么,又涩又难受。
  就在要往上浮的时候,却感觉被一只手攥住手腕。
  一侧身,是楼庭。
  柔软的,泡沫一样要在水里化开的楼庭。
  那道力没托着她往上走,也没往下坠,就那样在她旁边,慢慢拉着她靠近。模模糊糊的视线里,并不能看清她,只恍惚听见咕噜咕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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