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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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楚圻迎上他的目光, 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微微一笑,笑得一团和气, 清晰地确认了一遍:“是我让人,在那批途经华州的香料上动了手脚。”
  南无歇彻底懵了, 他眨了眨眼, 眼神依旧是清澈空白的。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甚至怀疑过龙椅上那位为打压温家,从而能让温不迟除他李升以外再无依靠,都没想到罪魁祸首之名会从楚圻口中,以这样一种平淡无奇的方式认下来。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主观意识,带着浓浓的困惑和不解,问:“为什么?理由呢??你跟温老三……你们八竿子打不着啊,”
  他两步走到对方面前,追问:“你们认识?他得罪过你?”
  楚圻轻轻摇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不认识,也从未有过交集。”
  “那你为什么??”南无歇是真的被这莫名其妙的答案弄糊涂了。
  楚圻的目光落在南无歇那张写满错愕的脸上,欣赏了片刻, 才缓缓开口, “温家的事我略有耳闻, 听说……那位温三公子, 对温掌印官,很是不好。”
  他顿了一顿,抬眼仔细瞧了瞧南无歇脸上那毫不作伪的茫然,继续用那种无波的语调说道:“我这不也算是……帮你出了口气吗?”
  “……”
  南无歇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离天大谱的说辞简直让他气不打一出来。
  他脑海中疯狂扒拉着可用的词汇,但都无法精确的表达出他此刻心里的哭笑不得,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xue都在突突直跳,千算万算,没算到真相竟是如此儿戏,又如此地让他措手不及。
  搜肠刮肚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他看着楚圻那张沉静和熙的脸,稍稍平缓了思绪。
  敏锐的直觉便让他立刻捕捉到了更深层的不对劲。
  他再次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
  “那你如何能算准,动了手脚的那盒香就一定能落到温漱亦手里?”
  疑问抛了过去,楚圻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垂下眼眸看着茶炉上氤氲的水汽,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提上了壶,并不打算回答。
  南无歇见他这副模样,心头疑云更重,声音沉了下去,重新追究那个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核心问题。
  “你就因为他待温不迟不善,就如此大费周章地置他于死地?”
  楚圻依旧沉默,只是专注地将沸水注入茶壶,激荡起茶叶旋转。
  “楚圻,你觉得我信么?”
  楚圻终于抬起眼眸,对上了南无歇探究的视线,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浅淡,却莫名让人心头发紧。
  “自然不是光为了这个。”
  “说,”南无歇耐心告罄,“如实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楚圻迎着他迫人的目光,唇角那点笑意似乎深了些,语气却依旧平淡,还带着点难以言喻的认真,缓缓道:“因为……”
  他轻巧一顿,眼珠挑衅似的转了一圈,装作思考状。
  “因为我也心悦温掌印官,这个理由,可以吗?”
  南无歇闻言直接晃了神,表情僵在那里,他被这说辞逗乐了,人在极度无言之际总是会笑出声。
  太离谱了。
  无论是真是假都太离谱了。
  他是真被气笑了。
  过了好一阵儿他才回过神,探寻的目光将楚圻从头到脚扫了个遍,随后绕着楚圻走了半圈,在那人身后站定。
  “行,我知道了。”
  他嘴上说着“行”,心里却也在飞速盘算,楚圻这话真假难辨,说是假的,这人行事向来难以常理度之,心思深不见底。
  可要说是真的……
  楚圻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委实让人心头躁动。
  摸不着底啊。
  这楚圻,心思缜密,手段莫测,聪明的让人不得不防,但他行事向来有其章法和目的,绝非行事无度的疯子,南无歇左盘右问,威逼利诱,楚圻却始终像一团迷雾,绕来绕去,最终也没给出一个真正令人信服有的有用答案。
  他承认了是他做的,动机却说得如此儿戏又暧昧,仿佛在刻意掩盖着什么,又或者,只是在享受这种将南无歇置于迷雾中的感觉。
  眼看窗外天色已然擦黑,南无歇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他深深看了楚圻一眼,那眼神复杂,包含了警告,还有未能得到答案的不甘。
  “你……”
  他真是想骂楚祈一顿,无论是因为棘手的温老三一事还是为着那句轻飘飘的“心悦温大人”。
  但“你”后面是什么,他卡住了。
  半天没“你”出个一二三,他便瞥了楚圻一眼,随后转身大步离去。
  楚圻起身,默默跟在他身后,将他送至山庄门口,夜色沉沉,山庄门前悬挂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晕。
  南无歇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灯笼光影交界处的楚圻,对方依旧是一身素雅长衫,身姿挺拔,面容隐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看不真切。
  他不再犹豫,一扯缰绳,策马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寂静的山道上很快远去,最终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楚圻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南无歇消失的方向,神情在阴影中莫测。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闪现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垂首肃立,同样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楚圻没有回头,连姿势都未曾改变,目光依旧望着远方,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夜幕,看到那座繁华又暗流汹涌的帝都。
  须臾,他薄唇轻启,声音轻缓,冰冷决断。
  “再等等,再让火烧一会。”
  “是。”
  ***
  自温漱亦暴毙红蝶坊,京城表面的平静下便暗流涌动,温老三虽不成器,却并非四处结怨之人,若说这京城里有谁真能称得上与他有“嫌隙”,恐怕也只有他这个被其视若污点,屡屡折辱的异母弟弟温不迟了。
  此节既然温不迟与南无歇二人能想到,旁人自然亦非愚钝,坊间私下的猜测早已如地底暗河一般悄然流淌,起初,人们只敢在茶余饭后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窃窃私语几句,终究是顾忌着温不迟如今的权势与冷硬名声。
  然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众心一动,则祸大矣。 *
  不过三两日光景,一股不知从何处刮起的阴风骤然将这股压抑的猜测掀到了明处,众说纷纭开始在街坊邻里间窃窃流传。
  “听说了吗?温家三少死得蹊跷啊……”
  “可不是,说是用了猛药,谁不知道他跟那位……咳,不对付?”
  “啧啧,亲兄弟啊,这也下得去手……”
  “是啊是啊……”
  …………
  这些低语如同索命的瘟疫,不出半日,“谛听台大人因旧怨毒杀亲兄”的流言,已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变得有鼻子有眼。
  其实这事儿本来也小不了,一来,死者是世家公子,命案本就引人瞩目,二来,嫌疑直指另一位血脉相连的世家子,且是素有肮恶之名的当朝权臣,这其中的戏剧性与冲突,足以让所有听闻者血脉偾张。
  可坊间猜测终究只能停留在坊间,没有苦主举报,那温不迟也只是遭受些诽议罢了,不会真的受查。
  然而,流言甚嚣尘上,终是传入了痛失爱子的温酒丞耳中,这位老父亲本就沉浸于丧子之痛无法自拔,再加上他素来厌恶温不迟这个让他蒙羞的私生子,此刻被流言蛊惑,直接信了个十成十。
  他“爱子心切”,他痛心疾首,他迫切的要将温不迟这个“凶手”绳之以法,给自己亲儿子陪葬。
  这一日,京兆尹府衙前的鸣冤鼓被重重敲响,鼓声咚咚,惊动了半条街,温酒丞身着素服,老泪纵横,在衙门前嘶声高喊。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亲生父亲状告亲生儿子谋杀血亲兄长。
  消息传到谛听台值时,温不迟正埋首于一堆卷宗之间,闻听京兆尹派人来“请”,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放下,面上看不出丝毫惊惶或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早已猜到会有此一劫,早对这般命运有所预料,他心中对他这位父亲没有任何预期。
  整理了一下官袍,随后起身,步履平稳地随着京兆尹差役离开了值房,身影穿过廊下,孤直,坚毅。
  ***
  南侯府的后院,楠楠像只撒欢的小雀儿,头上顶着两个小揪揪,在草地上追着一只黄粉相间的蝴蝶,清脆的笑声洒了满院。
  南无歇立在一旁,心不在焉地看着女儿跑来跑去,他心思不在这,他脑子里有别的事。
  小丫头到底年纪小,脚步不稳,左脚绊右脚,直接一个趔趄摔了下去,小手撑在地上,沾了不少草屑和尘土,小脸蛋上也蹭了几道灰痕。
  南无歇这才回过神来,见状立刻迈步过去,单膝蹲下身,与小家伙平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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