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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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圻的目光扫过被绑在树上的人,“我问, 你们答。”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宝石长剑,走到第一个车夫面前, 长剑无声地架在他脖颈处, 冰凉的触感瞬间让车夫浑身僵硬。
  “这旧窑是谁的?”声音又冷又轻,勾得人心颤。
  车夫的牙齿打颤,眼神躲闪着,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知道…小的…不知道这窑是——”
  话还没说完,楚圻手腕微扬, 锋刃划过车夫的脖颈, 鲜血喷出个柱子,溅在旁边的草叶上,染红了一片。
  那车夫眼睛还瞪得溜圆,头颅便已骨碌碌地滚到了楚圻的脚边。
  旁边的两个车夫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其中一个直接尿了裤子。
  楚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用还被绑在树干上第一个车夫的躯体上的衣裳蹭了蹭剑上的血,又缓步走到第二个车夫面前。
  长剑再次架上脖子。
  “这窑是谁的?”
  第二个车夫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是、是栾家的!是栾家的!小的不敢骗您,这窑是栾家去年租的,专门用来放东西的!”
  “放的什么?”楚圻的手微微一用力,剑锋在车夫的脖颈上压出一道红痕。
  车夫的哭声更响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知道!小的真不知道!东家只让我来拉货,没说拉的是什么……求您饶了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不能死啊!”
  楚圻看着他哭嚎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他手腕再次一扬,长剑落下。
  第二个车夫的哭喊声卡在喉咙里,脑袋重重落在地上,和第一个车夫四目相对。
  鲜血的腥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第三个车夫已经吓得说不出话,脸色惨白得像纸,楚圻走到他面前,剑还没架上去,车夫就失了智的哭喊道:
  “我说!我什么都说!求您别杀我!”他的声音嘶哑,眼泪和溅到的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这窑是栾家的,里面的私盐也是栾家的!栾家每个月都让我来运一次,运到各州城里的铺子,知州大人也知道这事,栾家每个月都给他送银子,让他帮忙压着……求您饶了我,我都说了,我再也不敢帮栾家做事了!”
  楚圻盯着他看了片刻,才缓缓收回长剑,“把他留着。”
  黑衣壮汉们领命,立即上前去将那名车夫从树上解了下来。
  这时,尹千风正巧带着人从旧窑里出来,手里攥着个账本似的东西,看到地上的两颗头颅,也没多惊讶,只走上前说:“阁主,窑里的私盐都搬上车了,还找到了这本账本。”
  楚圻接过账本,一页页翻过泛黄的纸页,须臾,他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
  “走吧,回城送栾家上路吧。”
  ***
  晁澈云推开戚颜倾书房的窗,窗外漫天的柳絮在暗夜中纷飞,如同当年漫天的海棠。
  “四年前文阁失火那晚,你到的那么快,”晁澈云打破了凝滞的气氛,刻意放轻了语速,“当时你要去做什么?最先发现火情的不是你吧?”
  戚颜倾的思绪猛地一顿,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某个不愿触碰的恐惧,肩膀不可自控地抖了一下。
  她眼底泛起一层薄雾,垂眸避开晁澈云的视线,盯着地上的砖缝,“我……我是去给苏大哥送点心的,他总在文阁夜读,我娘让我煮了莲子羹,装在食盒里给送去……”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突然卡住,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晁澈云没催,只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戚颜倾才接着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还没走到文阁院门,就听见家丁喊‘走水了’,我手里的食盒也掉在了地上,莲子羹洒了一地,我没顾上捡,就往文阁跑……”
  “跑过去时,看到了什么?”晁澈云追问,目光紧紧锁着戚颜倾的脸,不肯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戚颜倾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往下掉,她抬手抹了把泪,却越抹越多,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我…火太大了……文阁的门窗都在烧,我看到家丁们拿着水桶往火里泼,可水一碰到火就变成了白汽,根本没用…”
  “然后呢?”晁澈云向她逼近一步,追问道,“你可看见了什么人?”
  戚颜倾突然捂住胸口,哭得更凶了,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连话都说不完整:“我……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没看到……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不知道火为什么会烧得那么快……”
  晁澈云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年少时他总把戚颜倾当亲妹妹护着,看她哭鼻子会递帕子,看她被欺负会替她出头,可如今隔着四年的时光和很多很多事,那份亲昵早被磨得只剩疏离。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狠了狠心,声音冷了几分:“你不知道?还是你不该知道?”
  他微微一顿,“可苏家该知道,书盈该知道。”
  此话一出,戚颜倾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并且还是一把钝刀,刀锋上还撒着盐,她不敢听“书盈”,也不敢听“苏家”。
  “他本该入仕的,你还记得吗?”晁澈云说。
  戚颜倾记得,她怎么会不记得?她的眼泪根本止不住,听到晁澈云的这个问题,仿佛耳边又传来多年前四名少年的笑声和立志,仿佛再一次回到了她这四年里梦到过无数次的清孑身影。
  她低着头,眼泪连成串的滴巴滴巴坠落,她说不出话来,只是摇着头,不是在回答“记得与否”,而是在祈求对方不要再说下去了。
  “他如今常年躲在书斋里,再也没提过入仕的事,连人都不愿见。”
  晁澈云步步紧逼,他太了解戚颜倾了,他能够精准的从她所有的恐惧之中拎出一个她最最恐惧的。
  “你真以为,他只是因为兄长的死?”
  戚颜倾的哭声猛地顿住,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晁彻云,眼底满是慌乱和无措,嘴唇哆嗦着:“疏远哥…我求你…别说了…求你别说了…求你了……”
  “他是觉得自己‘不清白’,配不上朝堂,生辰宴那晚的事你当真以为他忘了?他那么骄傲的人,怎么会允许自己做下这样的事?他躲着所有人,躲在书堆里,其实是在躲自己,躲那个’可能辜负了你,也辜负了自己’的苏湛彧。”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戚颜倾突然瘫坐下去,拼了命地摇着头,眼泪又汹涌地掉下来,“我只是……我真的喝醉了,我没有……我不是故意要毁了他的……”
  晁澈云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里的冷意又软了几分,他知道戚颜倾只是害怕并无恶意,他们一同长大,三个兄长对她步步引导以身作则,苏老字字珠玑倾囊相授,她怎么会是一个坏人呢?他们最应该了解彼此了不是吗?
  可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
  戚颜倾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哽咽:“疏远哥……书盈哥这四年……过得好吗?”
  她抬眸,抓住晁澈云的衣摆,祈求似的看着他,“他……可曾恨过我?嗯…?他恨过我吗?”
  晁澈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他过得不好,苏大哥死后他更沉默了,每天除了读书就是望着天上的云发呆,再也没有原谅过自己。”
  他微微一顿,“可他从未恨过你,你不了解他吗?”
  不了解他吗?她太了解他了。
  那个渊清玉絜、如清风皎月般澄澈的人啊,他的心像一片无垢的雪原,永远照得见世间苦难,却从不忍将霜雪落于他人肩头,他只会将所有的刀锋转向自己,沉默地、固执地,承担一切,随后再跟自己说一句:你,兰芷萧艾罢了。
  他怎么会恨她?他那样的人,连怨都不会。
  戚颜倾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她又看到了充斥着火光的文阁,坍塌的屋顶再一次倾轧到了她的心上,那些被她埋在心底的愧疚、遗憾和思念,在这一刻全都爆发出来,哭得撕心裂肺。
  年少时的痴念于戚颜倾而言就是一座无形的牢笼,这牢笼不仅囚禁了当年那个满怀憧憬的少女,也将她最真切的心动、最笨拙的勇气一并封锁其中,岁月荏苒,她的魂始终困在那旧日檐下,从未真正走出过那片浸透了遗憾与温柔的月光。
  怕极了,她真的怕极了。
  晁澈云凝视着她,终是缓了声气,声音里带着不忍却不得不问的沉痛:“玉环,文阁那场火、苏大哥的死……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再仔细回想,那一夜,除了大火,可还察觉到什么不寻常之处?再小的事都好。”
  戚颜倾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眼底满是疲惫和痛苦。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下定了决心,“我……闻到过油的味道。”
  她的目光恍惚,像是又一次被扯回那个夜晚,“不是平日点的灯油……更呛人、更刺鼻……像是桐油。”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股刺鼻的味道,“我跑到门前还发现……门被人从外面锁死了,挂的是把新锁,那把锁我从未在府上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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