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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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栾序承点头,转身去召集人手。
  西棚区的火是后半夜烧起来的,戚谌徽站在远处,看着火光舔舐着那些破烂的草屋,听着灾民们“嗷嗷”的哭喊声,忽然觉得眼睛疼。
  他让人给哭闹最凶的几个灾民塞了锭银子,又让人把抢药的那几个捆了,扔到了隔离棚最里面。
  “公子,这样……妥当吗?”旁边的生员小声问。
  “你以为我想?”戚谌徽的声音很轻,“我戚家在歙州百年,根基不能毁在这场瘟疫里,他们闹得越凶,朝廷越会觉得我们治下无方。”
  他顿了顿,看着火光照亮的夜空,“至于其他的…哎,等熬过这关,再给他们立块碑吧。”
  与此同时,嵇舟正在河道里指挥清淤,冰冷的泥水没到胸口,他咬着牙帮伙计们推卡在石缝里的断木,忽然听见岸上有人喊“栾公子”。
  他抬头,看见栾序承站在河堤上,手里举着个油纸包。等他爬上岸,才发现是几块用油纸包好的肉干。
  “刚让人从船上拿的,填填肚子。”栾序承递给他块干布,“西棚区烧完了,死在里头的人…”
  他没说下去,嵇舟却知道他在担忧什么。
  一方水灾瘟疫横行,死伤无数,失踪者更是不计其数,有的是灾民,有的是歙州土生土长的当地百姓,受难人数绝非一百二百能打住的。
  这是罪,这是治理无方的大罪。
  “不用担心,知州也怕丢了他的乌纱帽,有他在前面,具体死了多少人总不会传到朝廷的耳朵里。”嵇舟接过干布擦了擦手,随后拿起肉干,咬了一口,咸得发苦。
  他望着黑沉沉的河水,忽然像是自言自语道:“你说…是天意吗?”
  栾序承没回答,只是拿起块肉干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天意也无妨,便是天意也败不了我。”
  瘟疫爆发的第二天,歙州城的空气里已经飘着挥之不去的药味和腐臭,温不迟站在通济桥的断口处,官袍的下摆沾着的暗红泥渍,混着药渣和说不清的秽物。
  “大人,医工都到齐了,在东城门内搭了临时诊棚。”孟枕堂递上块浸过艾草水的帕子,声音压得极低,“戚公子那边刚派人来,说西棚区的隔离栏不够,想借咱们的铁网。”
  温不迟没接帕子,只看着河道里漂浮的药渣,定了定神。
  如今局势太乱,嵇舟一派的打算他自是猜的清楚,当地官员怕朝廷明晰情况降罪,嵇舟怕他嵇家在江南一带的官员网因歙州州府斩落马下而漏个窟窿,戚家怕百年声誉一朝受损,无论站在谁的角度,歙州如今的情况都不会传到远方。
  “派几个人手,把他们需要的所有东西一并送过去。”温不迟缓缓开口。
  孟枕堂应了声,刚要转身,就见个穿着黑衣的精壮汉子快步穿过诊棚外的灾民群,直奔这边而来。
  那汉子面色焦灼,腰间别着柄短刀,目光在影卫和医工之间慌乱地扫了一圈,脚下被碎石绊了一下,踉跄着停在温不迟面前。
  “这位……这位先生!”阿金并没有认出温不迟,只当他是诊棚里管事的,急得声音发颤,“求您行个方便!我们那儿有个孩子染了时疫,烧得快不行了,外面的大夫都不敢接,听说这儿有能治这病的医工,求您派个人跟我去看看!”
  他说着就要下跪,目光落在温不迟官袍的玉带时,愣了愣,这衣饰看着就不像普通医工,却也顾不上细想,只攥着拳头重复:“求您了!孩子快撑不住了!多少银子我们都给!”
  温不迟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想起那天那个小娃娃举着糖蝴蝶时的样子,心头不自觉地收紧:“在哪?”
  阿金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直接应下,连忙道:“在城西的望湖楼!我们包了整个后院,已经用石灰围起来了,绝没敢惊动旁人!”
  他又补充道,“您放心,我们会多给诊金,绝不会亏待大夫!”
  温不迟没再多问,转身对孟枕堂道:“带三个医工,备足药材,跟我走。”
  他又看了眼仍在发愣的阿金,“前面带路。”
  阿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哈腰地在前头引路,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温不迟,似乎想问什么,终究还是没敢开口。
  望湖楼离诊棚区不远,隔着条宽街,街对面就是州府的临时粮仓,更像是刻意选的清静地方。
  阿金推开后院角门,温不迟看见几个穿着粗布衫的仆妇正守在廊下,个个面色惨白,手里的帕子都攥得湿透。
  “都出去。”温不迟对仆妇们道,“没我的话,不许靠近正房半步。”
  仆妇们慌忙退下,阿金推开正房的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燃着艾草,光线昏暗,床榻上躺着个小小的身影,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仍在不住地发抖。
  温不迟走上前,借着窗隙透进的微光,看见小娃娃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脖颈处的红疹有些已经微微溃烂,渗出的黄水沾湿了衣领。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他伸手掀开锦被,手掌覆上她的手腕。
  “今早卯时发现的,”阿金站在门口,声音发紧,“一开始只是脸红,后来就烧得说胡话,刚才还吐了两口黑水……”
  温不迟没再问,对身后的医工道:“取银针,刺曲池、合谷、足三里。孟枕堂,把雪肌散调开,用温水沾湿棉布,给她敷在红疹处。”
  医工们立刻动手,银针落下时,小娃娃疼得哼唧了一声,睫毛颤了颤,却没醒。
  “她怎么会染上时疫?”温不迟忽然开口,目光扫过桌上的青瓷碗,里面还剩小半碗没喝完的杏仁茶,“你们住的地方,不是用石灰消过毒吗?”
  阿金的脸色白了白:“是……是小姐昨天偷偷跑出去了,说想去看看之前买糖蝴蝶的摊子,我没看住……回来就说头晕,我们以为是吹了风,没当回事……”
  温不迟闻言本能的想出口埋怨,却及时收了火,没再说话。
  “温大人。”孟枕堂忽然低声道,“外面有动静。”
  温不迟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只见望湖楼外的巷子里不知何时站了十几个黑衣汉子,个个腰佩长刀,目光警惕地盯着后院的角门,把这地方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是州府的人,也不是谛听台的影卫。
  “是我们自己人。”阿金连忙解释,声音里带着急切,“我们只是……只是怕有人惊扰了小姐,绝没有监视大人的意思!”
  温不迟没理他,只是重新看向床榻上的小姑娘,能让这么多精壮汉子护卫,又能在疫城里住得如此体面,这孩子的来头,显然比他想的更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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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今日加更后面还有一章
  第47章
  “让你的人撤了。”温不迟没看他,只冷声命令,“谛听台办事,不喜欢被人盯着。”
  阿金犹豫了一下, 终究还是转身往外走。
  片刻后,巷子里的黑衣汉子果然撤了。
  “大人,这孩子……”孟枕堂欲言又止。
  “先治好再说。”温不迟的目光落在小娃娃烧得发红的小脸上, “她要是活不成,咱们今天就白来了。”
  孟枕堂知道这话是说给门外的人听的, “谛听台”三个字任谁听到都得琢磨琢磨,更何况这孩子来路一看就不简单,背后指不定是何方神圣,照看她的人难免需要谨慎些。
  果不其然,温不迟一说完门外传来细微的声响。
  深夜时分,小娃娃的烧终于退了些,温不迟让人守在正房外,自己则带着孟枕堂去了西棚区。
  这里还乱得厉害,隔离栏被灾民撞开了个缺口,几个发着病的人躺在泥里呻吟,健康的灾民则举着石头,要往东城冲。
  “放我们出去!凭什么把我们关在这儿等死!”
  “给我们药!我们都快死了!你们想害死我们!”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这群当官的就是怕闹大掉了乌纱帽!所以才把我们圈在这里!”
  …………
  污言秽语像潮水般涌来,戎珂想让人动手镇压, 被温不迟拦住了。
  他走到缺口处,手里亮了一下谛听台的银令,声音不大,却透过嘈杂的人声传出去:“想活命的,就回去。”
  灾民们愣了愣,看着那面银令,又看了看他身后影卫手里的药箱,骚动渐渐小了。
  但显然不是服,是惧。
  “我知道你们恨官府,恨州府。”温不迟的目光扫过人群,“但谛听台不是州府,从今天起,西棚区的药由我来发,诊事由我的医工来管,想冲出去的我不拦,但出去之后染了病死在外面,没人收尸,想留下的就按我说的做,我保证诸位能多活几天。”
  他顿了顿,指了指旁边的空地:“去那边搭棚子,挖粪坑,把病死的人和畜生拖到北边烧掉,做得好的,每天加一碗粥。”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犹豫,有人骂骂咧咧,但终究没人再往前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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