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朕就是想不通,才找你们来的。”李渊沉吟,“朕也觉得没道理呀,麒麟……麟者,仁兽也。有王者则至,无王者则不至。[1]麒麟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呢?”
  在场诸人的脸色都有点莫测了。
  法琳继续道:“陛下想杀窦建德,麒麟却护着窦建德,也就是说,麒麟不是为了陛下而现世的。那么陛下好好想一想,麒麟这样的瑞兽,到底是为哪一位王者而现身的呢?到底是谁想护着窦建德呢?”
  李渊蓦然色变,阴晴不定,沉沉地望向李世民。
  “你要这么说的话,朕就明白了。”
  何止是李渊明白了,在场的没有一个不明白的。
  “秦王,你有何话要说?”
  又来了,有事二郎,无事秦王。
  秦王被点名,没什么表情地低头回应:“臣此前从未见过麒麟,也不知它会如此行事……神兽的事,我等又怎会知晓呢?”
  李渊将信将疑。
  在今天之前,李渊也没见过神兽,虽然知道像麒麟这样的瑞兽可能存在,但因为没见过,所以也就没什么想法。
  既然他自己没见过,那么他也就倾向于相信李世民也没见过。
  但麒麟的名气实在是太大了,千年以来都是跟王道绑定的,偏偏是麒麟,阻拦了守护司法的獬豸,放走了李渊想杀的人。
  这事怎么想怎么膈应,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满朝文武,除了萧瑀那个死犟的硬骨头,只有李世民敢当面反对,当面直言,想要不杀窦建德。
  而麒麟为了李世民而现身。
  它凭什么为李世民而现身?这说明什么?说明在麒麟看来,李世民才是那个有仁爱之心的王者。
  李渊越想越不舒服,再想下去,他今晚就要睡不着了。
  “麒麟选择了秦王……”李渊的声音幽幽地响在甘露殿,这殿这么多人,居然一下子显得空旷了很多。
  “秦王之上,尚有朕与太子。它为什么会选择秦王呢?”
  这窗户纸眼看就要戳破了,袁天罡忙垫了一句:“麒麟仁德,倒也未必是选了谁,而是不忍心见战事再起罢了。兴许它觉得窦建德是个有用的人,就放他走了。这样说的话,陛下倒是不必为窦建德忧虑了。有麒麟担保,河北至少不会乱了。”
  他巧妙地把麒麟与秦王分割开来,表示麒麟也是有自己的想法的,跟李世民没关系。
  李渊心事重重,问及众人:“是这样吗?”
  站队的时候到了。
  李神通跟来看热闹似的,无事一身轻,随口道:“咱一直在外打仗,也不懂这些,这才刚回了长安没两天,哪认识什么麒麟獬豸?方才也是乱猜的。”
  柴绍挠挠头:“那真的是麒麟吗?瞧着也像糜鹿呀。”
  大理寺两位面面相觑,郎楚之斟酌道:“臣等不懂这些,獬豸大约是吧?”
  这几个和了和稀泥,没和出什么东西来。
  傅弈冷不丁道:“近来太白星有异动,恐怕不安。”
  “太白星?”李渊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怎么还有太白星的事?是什么样的异动?”
  “ 太白犯昴,突厥入寇,边烽不息,主上忧劳。”
  “突厥?”李渊头疼,“怎么又是突厥?”
  “陛下莫忧。”李世民从容不迫,“突厥犯边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既然知道他们要来,提前点兵就是。只要陛下需要,臣等万死莫辞。”
  李神通开团秒跟,立刻表示他也一样。
  一堆事压在一起,压得李渊更烦了。
  “那龙到底是什么来头?他凭什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坏我要事?朕早就让你们去查了,你们查到现在,就没查出一点结果来吗?”
  李渊怒而拍桌,实在按捺不下这个火气。
  法琳和慧乘齐刷刷地看一眼李世民,但就是不说话。
  李渊就算再傻,也该察觉不对劲了,何况他还不傻。
  李渊顿了顿,脸色与语气皆沉下去:“你们都下去吧,法琳和慧乘留下。”
  众人如流水般退出甘露殿,心思各异。
  大理寺感觉很轻松,这么大的事皇帝不追究了,关注的重点不在他们身上了,这可太好了。
  袁天罡与其他道士相士们不敢在皇宫里多说什么,各自散去了。
  李世民若有所感,脚步停了停。
  傅弈走着走着就跟郎楚之同路了,看样子对龙劫狱这事挺好奇,两老人家结伴讨论去了。
  李神通保持安静,走出去很远,见周围没外人了,才对李世民道:“你跟陛下吵架了?我怎么看你俩的火气都挺盛的。”
  李神通是李渊堂弟,他们的祖父都是李虎,无论是论血缘还是一直以来的关系,都是很亲近的。
  “吵了一架。”李世民没什么表情。
  “这次又为了什么?”
  “窦建德。”
  “你呀,陛下要杀就杀呗,你明知道你劝不动他的,何必非要吵呢?白白惹陛下生气。”
  “还有刘文静。”李世民补充。
  “……”李神通一下子静默了,满肚子话都咽了下去,只想叹气。
  “有些话总要有人来说的,我不说谁说呢?如果我自己都不张口,还能指望谁?”
  李世民向来如此,从少年时代就是暴脾气一个,只是大多时候因为灿烂如骄阳,太过出色而讨人喜欢,便隐隐约约忽略了他锋芒毕露、寸步不让的那一面。
  李神通长长地叹息,这场合不对,他也不太好说得太多,最后只低声道:“下次有事叫上我,好歹有个帮场子劝架的。”
  “好,叫你你可别不来。”
  “你叫我,我什么时候不来过?”
  李神通对放风的柴绍点点头,转身离开。
  柴绍把李世民拉到树下,环顾四周,确定无人,才道:“这情势不对劲,你看出来了吗?”
  “我不瞎。”李世民直白道,“那两和尚怎么回事?哪冒出来的?”
  “什么哪冒出来的?他们这两年在长安可谓是声名鹊起……”
  “我都不知道,算什么‘声名鹊起’?”
  “你都一年没回长安了,甘露殿的门朝哪开你都快不知道了。”
  “我就算十年不回来,甘露殿的门也是朝南开。”
  柴绍深吸一口气,很想给李世民一拳。“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说说,有什么是我该知道的。”
  “那个法琳,是长安济法寺的,去年傅弈还是太史令的时候,上书《废佛法事》,陛下召佛门前来辩论,法琳引经据典,一战成名,声达九重。废佛的事后来就没人再提了,法琳频频出入宫禁,太子和齐王也请过好几次。就差你没请过他了。”
  “傅弈没吵过?”李世民有点不服,“萧瑀呢?”
  “萧公是支持佛教的。”
  李世民很无语:“难怪没吵过。”
  “别扯远了,慧乘你认识,隋朝的时候就已经是江南名僧了,前几年在长安开法会的时候,你不也在吗?”
  李世民在是在,但他对佛法不怎么上心,遇到了就顺路拜一拜,上香给钱,求个心安罢了。
  “他们不是讲经辩法的吗?”他心有疑虑。
  “我也觉得奇怪。”柴绍忧心道,“从上次龙撕敕令开始,陛下就搜罗了佛道异士来,在宫里做法都做了几回了。这次气成这样,保不齐你要有麻烦了。”
  李世民负手而立,许久没有动静。
  “实在不行……”柴绍犹犹豫豫,“你把他送给你阿姊吧。”
  “什么?”李世民讶然。
  “我是说,苇泽关虽然远了点,也比不上长安繁华,但你阿姊在那里经营多年,那边她一个人说了算,孩子送过去也不会吃什么苦的……”
  “不。”
  “万一陛下发现……”
  “不。”
  “难不成你要和陛下——”
  柴绍每句话都没说完,但李世民每句都听懂了。
  他们的目光在夜色中相遇,柴绍的焦灼担忧与未尽之意,都落在李世民眼底。
  “如果我说是,你会帮我吗?”
  “你觉得我现在在做什么?”柴绍没好气地怼道,“我跟你,私底下讨论这些东西,被陛下发现了,我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多谢。”
  “别说这些没用的,我跟你什么关系。既然你不肯送孩子,那只能让你阿姊回来了。”
  “以什么理由?”
  “我想她了,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她会因为这个回长安?”李世民质疑。
  柴绍恼羞成怒:“怎么就不能了?”
  “你还不如说七月十五快到了。”
  “……”柴绍跳过这个话题,叮嘱道,“总之你小心,我有消息会经常找你的。”
  李世民应声,回到大路上,各自归去。
  同一天晚上,第二次回到秦王府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
  室内的灯光朦胧柔和,长孙无忧与政崽靠坐在床上猜书玩。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