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吟(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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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站在门后的不是钱绻,而是一脸严肃的关宸。
  裴絮陷入了新的一轮忙碌中。
  贺氏也杀来好望领的消息传回翁洲后,董事会顷刻间分成两派——保守派依旧保守,主张撤回对塔松蓝矿的收购;而以钱家三房为首的激进派们则主张加价跟进,理由是“都追到这个地步了现在撤回去岂不是白花了差旅费”。
  目前,还是激进派占据上风。
  其实在拿到塔松蓝矿的估值报告时,裴絮就发现了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矿区伴生的松脂矿脉品质极高,但原持有方从未对其进行独立估值。他们只把松脂当作蓝矿的副产品。
  贺家在这个领域有话语权,拿到蓝矿可以进一步垄断翁洲的珠宝上游供应链。钱家那几个反而更看中的是“赢过贺家”——他们不在乎矿里挖出来的是蓝宝石还是蓝莓,只要姓贺的别拿到就行。
  但裴絮以为,如果拿到松脂矿的独立开采权,光是把原矿卖给半导体材料厂这一项,一年就能覆盖整个矿区两年的运营成本。
  和矿权持有方约出来后,他们在雪茄吧里坐了三个小时。对方是个从父辈迁来的好望领二代,谈吐间尽是从小在矿山长大的自豪。
  三个多小时里,裴絮绝口不提蓝矿。
  结束后他回到套房,拨通了翁洲的视频会议。屏幕上,钱叔钰的脸因为信号延迟而显得格外滑稽——嘴巴张开了,声音要等半秒才到。
  屏幕那边的沉默漫长到关宸以为网络断了。
  “蓝矿就让给贺家了?”钱叔钰终于开口,语气像一位正在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玩具被别人抢走的中年男子。“那岂不是显得我们怕了贺家?”
  “对啊。”
  “你——”
  “钱总,”裴絮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小指的戒圈上,“你知道为什么钱家过去十年从翁洲航运龙头变成别人嘴里的‘空壳子’吗?”
  钱叔钰的脸色在镜头里瞬间黑了下去。
  “因为你们每一代人都在做同一件事,为了面子花掉底子。当年和贺家联姻是为了面子,如今又为了面子继续和贺家竞价,结果就是用一个虚高的价格买到一个虚高的估值,然后把未来三年的现金流全部堵在这个矿上。
  “等贺家回过神来,他们还有塔桑另外三个矿区的收益兜底。我们有什么?航线?还是钱馨小姐成人礼上那条借来的裙子?”
  屏幕那头的钱叔钰像是被噎住了。他想拍桌子,用“你不过是个外聘的打工仔”之类的话夺回些许尊严,但裴絮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以至于他连一句像样的反驳都找不到。
  裴絮冷硬地下达着最后通牒:“蓝矿我们不买了,买松脂矿。”
  屏幕再次陷入沉默。裴絮看见他端杯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有话没说。
  最终钱叔钰深吸了一口气:“那你确保这件事一定成?”
  “我只是建议。”裴絮答得平静,丝毫不顾自己前后态度的矛盾,“最后的裁决不是在董事会?我只负责执行。”
  钱叔钰放下茶杯,终于露出一个笑容。
  “小裴啊,我和你说,我们钱家从前也有矿产,在好望领也有过矿权,那还是在六十年代的时候——”
  裴絮靠向椅背,开始心不在焉地听。
  他并不讨厌这段注定漫长的家族史科普,这似乎是他们这群上流人士同意经过培训后唯一能接受的“认输”方式——在把你教训一顿之后,顺势把你提的方案当成他自己的主意。
  钱绻回来后,正好听到自家三伯伯讲到十五年前某次他牵头的竞标成功瞬间。
  一个人上了年纪总爱回忆过去,但套在钱家没落的背景下,这些故事听起来不像凯歌,更像一曲挽歌。
  她没出声,靠在门框上听了几句,无非是“那时候我们钱家想要什么没有”之类的老生常谈。
  钱绻看着明显已经走神的某人——同一屋檐下,他们更像是合租室友,客房服务来换过被单后她自然回到了侧卧,加上这是几天他早出晚归,此刻倒成了在这间套房里正儿八经的碰面。
  那天从海洋馆回酒店后她泡了一个很长的热水澡,敷了面膜,给远在翁洲的陈方蔼打了一通电话。
  陈方蔼在电话里对她的“突然失踪”表达了长达十五分钟的不满,然后照例开始抱怨裴絮不知道心疼人。
  “他忙得连陪你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陈方蔼的声音尖锐起来,“绻绻,我是过来人,这种一开始就冷落你的男人——”
  “妈妈。”钱绻打断她,“是我自己过来的。他没喊我。”
  对面沉默了几秒,“那更糟糕了。你居然不请自去,连个陪游都混不上。”
  然而眼前的男人忙的即便她主动邀约做“陪游”都见不到面。
  裴絮洗了澡,换了家居服戴着一副银框防蓝光眼镜窝在沙发里,茶几上摊着三台笔记本——一台是他的,一台是关宸的,还有一台屏幕上跳着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看到钱绻的瞬间,他愣了一下,然后打断了还在忆往昔的人,掐掉电话的瞬间,一句模糊的“你是要挂我电话?教养呢?”滑入钱绻耳朵里。
  “你忙完了?”钱绻把房卡放进门边的瓷盘里。
  “没有。”裴絮头也不抬,“还要修改一些条款细节。”
  钱绻走过去,在他边上坐下。她顺手拿起茶几上一份文件,翻了两页,是关于塔松蓝矿的地质勘探报告。
  “你今天花了多久在这件事上?”
  “从早上,六点?”
  “凌晨四点。”关宸的声音从一台笔记本后面幽幽飘来,然后迅速把脑袋缩回屏幕背面。
  裴絮瞪了那台笔记本一眼。
  “凌晨四点。”钱绻重复了一遍,“你是铁打的?”
  “我是,打工的。”
  难得玩了一把冷幽默,可惜对面女人不配合,他的话就这么掉在地上。
  关宸惯会察言观色,此刻他捧着笔记本,打了招呼就溜之大吉。
  “咳咳,你这两天做了什么?”裴絮翻了一页文件,试图用正经话题挽尊。
  只是问完才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她这两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忙到都没机会从关宸那里获知消息。
  “随便逛了逛。”钱绻靠在扶手上,“出来这么久总得带些伴手礼回去给家里人和公司里的人吧。”
  “买了什么?”
  “一些博士茶和肉干,都包装好了,你到时候回公司直接分就行,也算给裴总做人情了。”
  用他的卡替他做人情么。裴絮嘴角抿着,但他不打算在这种小事上和她计较。
  “钱大小姐没犒劳自己点什么?”
  “哦,当然有。”钱绻眨了眨眼,语气忽然变得郑重其事,“我替咱们俩做了一笔非常体面的投资。既然订婚总归开始不分你我了,所以我以裴总的名义,送我自己一份好望领最有名的特产。”
  最有名的特产那不就是——钻石?!
  裴絮倒吸一口气,心脏疼地抽了抽。
  她的随便逛逛不会还逛进了那些私人拍卖吧?此女对“够”这个字显然有她自己的定义,这才几天,他的卡就已经被刷爆了?
  “欸呀呀,裴总怎么这么好骗,”钱绻观赏着男人的表情变化。然后不遗余力地补刀,“放心,你那张副卡的额度根本不够......下个月我有一个朋友举办婚礼,我买了一块坦桑石算作她的新婚礼物了。”
  裴絮闻言,握紧了文件夹。
  这根本起不到任何安慰作用好么?
  钱绻用余光观察男人表情,见他脸色有些扭曲心情又好了不少,她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既然不分你我,那么你的就是我的,我送出去的东西你也有份嘛。”
  裴絮哼哼:“我的是你的,那你的是我的么?”
  “唔,我的么——”钱绻故意拖长尾音,眼睛转了一圈,唇角勾起,凑到男人耳边,“当然还是我的!”
  裴絮斜睨着扒在自己胳膊上笑得毫无忏悔之意的女人。
  被她这么一闹,连着几天高强度谈判攒下来的紧绷感倒是松动了一些。最后他什么话都没说。
  像是无奈,又像是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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