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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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叙在诊室里站了有一会儿。
  透过窗户能看见门口的长椅。林晚坐在那里,背对着诊所,脊背绷得直,肩线是硬的。手里攥着那个一次性水杯,指节泛着青白。他看了她一会儿,眉头慢慢拧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捏着那个东西。僵了一下,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垃圾桶把水杯扔了进去。坐回长椅上,掌心反复摩挲,蜷缩,又摩挲,指腹蹭得发红。
  温叙的手搭在窗框上,捏紧了一下。看着她坐了一会儿,肩膀慢慢松了一点,呼吸没那么紧了,他才转身推门出去。
  温叙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脚步放得很轻,轻松的笑着说:走吧,咱们去吃烧烤。
  林晚猛地抬头。愣了一拍,想说什么,嘴动了一下没出声,最后轻轻点了点头。起身时晃了一下,脱力太久,连站稳都费劲。
  温叙往她身侧挪了半步。
  去烧烤摊的路不远,几分钟的脚程。天暗透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温叙走在她外侧,步子压得慢,手插在口袋里,声音却很松:刚才出门的时候同事们都夸蛋糕好吃,前台那个小姑娘趁不注意偷吃了一块,嘴角沾了奶油都没发现。
  林晚低着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慢慢走,鞋尖蹭过路面的沙沙声,是她唯一的回应。听到温叙的话语,嘴角动了一下,很浅,快得像错觉。但紧绷的肩膀悄悄往下松了一丝。
  夜市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炭火滋滋作响,油脂滴落的声响混着人声笑闹,孜然与肉香缠在一起。温叙脚步没顿,侧身从两桌喝到脸红的大哥中间穿过去,带着她绕到最角落的位置。铁皮桌面还带着上一桌的热气,塑料凳腿歪了一截,坐上去晃晃的。头顶一盏暖黄的小灯,刚好照着这一小片,周围的吵闹像隔了一层。
  林晚坐下来,后背靠上椅背,塑料椅背硌着肩胛骨,她没换姿势,无声地吐了一口气。肩又松了几分,但还是绷着的。隔壁桌几个男人正划拳,啤酒瓶碰得叮当响,她扫了一眼,眼神淡淡的,这满场的热闹跟她没关系。
  服务员把一张塑封菜单往桌上一拍,站在旁边,笔点着点单板等。温叙先一步接过来,抚平折角,推到她面前。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冰凉的,没有一点暖意。他动作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轻:看看想吃什么?
  林晚接过来,视线在菜单上扫过,合上,直接开口:
  二十串牛肉,五个土豆片,五串玉米,两个铁板豆腐,两个鱼豆腐,一个烤茄子,两个面包片,两碗珍珠汤。
  顿了一下。
  所有串,微辣加糖。
  服务员写完抬头,等了一秒。林晚转向温叙:温医生,还有什么要吃的吗?
  温叙深深看了她一眼。每一样,都是他每次来会点的。有一回吃到一半发现忘了鱼豆腐,又加了一单,干等了十分钟。微辣加糖——他吃烧烤加糖这件事,没有人知道。连他自己点的时候都不一定会记得加那句。
  她一个没落。连他自己有时候都会落下的。
  她只是扫了一眼菜单。
  喉结动了一下,他垂下眼,声音很平:再加两串烤翅,一份蒜蓉生蚝。
  炭火上的串很快端了上来,铁盘一放桌,油还在滋滋冒。温叙先夹了一串牛肉放到她面前的盘子里,签子转了个方向,方便她拿:趁热。
  林晚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得很均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温叙又把烤翅推过去,她拿起来,吃了。蒜蓉生蚝端上来,他推到她那边,她吃了。他给的,她都吃。没有说喜欢,没有说不喜欢,脸上的表情跟吃第一串的时候一样。
  温叙看了一会儿,问:好吃吗?
  林晚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打断了什么。然后她扬起一个笑,眼睛弯了弯:挺好吃的。
  温叙看着她的笑。
  吃好吃的东西,人是藏不住的——眉眼会先于嘴巴亮起来,嘴角会不自觉地翘,嚼到惊喜的那一口眼睛会微微睁大。可她的笑,来得刚好,弯得刚好,温温软软的,像提前设好的弧度。
  她吃了一个小时,没露出过那种表情。
  温叙把目光收回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嘴边扯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后还是聊起了路边蹭吃的流浪猫——就那个花猫,蹲在鱼摊后面,老板一转身它就叼一条跑,林晚嘴角动了一下。他又说前台小周偷吃蛋糕被护士长抓包,嘴角奶油还没擦就被逮了个正着——
  林晚真的笑了。
  不是诊所里那种硬撑场面的笑,眉眼弯起来,眼尾染了一点暖意,笑意还没收就自己抿住了。肩膀松了下来,靠在椅背上。串一盘盘空下去,胃暖了,那股消毒水味也被烟火气冲淡了。
  我去下洗手间。温叙抽了张纸巾擦手,起身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走得不远,转角洗了把手。回来的时候,站在人群的阴影里远远看了一眼——脚步迈不动了。
  满世界人声鼎沸,笑闹声、划拳声、炭火噼啪声,隔壁桌的啤酒瓶又碰了一轮,有人拍着大腿笑。所有人都在这滚烫的夜里活着。
  只有她。
  她坐在热闹正中间,安安静静。眼神没有焦点,不看食物,不看人群,不看灯火,就那么望着前方。手搁在桌上没动,面前的串已经凉透,油脂凝住了,她一口都没再碰。
  温叙站在原地,呼吸卡了一下。手插进口袋,攥成拳。
  他走回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
  林晚一下子回过神来,笑来得比眼神快:温医生,怎么去这么久,没事吧?
  人有点多,排了会儿队。他坐下来,椅子腿蹭过地面吱了一声。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指尖还是凉的。
  林晚已经拿起一串,嘴角沾了一点孜然碎屑。
  温叙抽了张纸巾,伸手轻轻擦掉。
  指尖碰到她唇角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林晚没躲。温叙的手指从她唇角边上撤回来,停了不到一秒,收回手,把纸巾丢进垃圾桶。指尖碰到掌心,还在发烫。
  还有想吃的吗?他像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了。林晚低下头,又拿起串来。咬了一口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尝到味道。耳尖悄悄红了,被垂下来的头发挡住了。
  温叙看着她咀嚼,一下一下,均匀得像节拍器。每一口都是十二下。不多不少。
  珍珠汤端上来,热气扑脸,白瓷勺碰到碗沿叮了一声。她舀了一勺,嚼的次数还是十二下。
  温叙也喝了一口,手指搭在碗沿上,拇指来回蹭着瓷边。刚才问好吃吗的时候,她的笑来得刚好——现在看着这个十二下,他突然懂了。她不是在吃东西,她是在执行吃东西。
  两人就那么坐着。签子插在铁筒里,空盘摞着,炭火慢慢暗下去,炉子里的火只剩一点红。隔壁桌又换了一拨人,新来的一群叽叽喳喳点了满桌,他们还坐在角落,不太想动。
  林晚放下手里的空签子,看着桌上那些空盘子发了一会儿呆。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眉眼是松的。
  温叙看了她一眼,没多说,起身:走吧。
  结账她要去付,手伸向桌子上的手机——手还是有点抖。温叙看见了,没说,伸手把她的手合上,按回她膝盖上,自己掏出手机扫了码。
  今天我请。
  下次我请。
  他愣了一下,点头的动作很轻。
  出门夜风凉了,灌进袖口。烧烤摊的热气一下被吹散,脚踩上路面的感觉不一样了——安静了,远了。林晚轻轻缩了一下肩膀,不自觉把胳膊往里收。温叙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往她那边靠了半步,挡在风口。
  两人并肩往回走。街上比来时安静了不少,夜市的人潮退了一半,路灯把地面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温叙走在她外侧,步子放慢,配合着她不快不慢的节奏。
  路灯下,温叙低头看了一眼——林晚的鞋带松了,拖在地上,她自己没注意到。
  等一下。
  林晚还没反应过来,温叙已经蹲下去了。
  不用——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鞋尖蹭过地面。
  但温叙的手已经捏住了她的鞋带,指节碰到她脚踝外侧,凉的。手指绕了两圈,系了个结,又拉了拉确认不会松。
  林晚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上面打下来,头发碎了一层光,后颈露出来,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烧烤的烟火气,还有他低头时呼出来的温热。
  温叙系好了,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很近。他蹲着,她站着。林晚的呼吸停了半拍,睫毛颤了颤,想退后一步,腿没动。
  旁边路过的女生拽了拽男朋友的袖子,声音不大,刚好飘进耳朵里:你看你看,人家男朋友还会蹲下去给女朋友系鞋带呢。长那么帅,还那么体贴。
  温叙先移开了视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没有的灰。耳朵尖在路灯下红了一截,他没注意到。走吧。
  林晚的耳尖一下子烫了。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已经迈了一步,没回头。
  他没反驳。
  她也没有。
  两个人就那么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说话。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林晚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发麻——他碰到她唇角的那一下,皮肤上还留着触感,擦不掉的。走了好几步才发现心跳在嗓子眼,一步一下地压回去了。远处还有夜市的尾音,零星的,烤串的香气淡了,风吹过来已经是秋天的味道。
  走到蛋糕店门口,橱窗的灯还亮着,里面空荡荡的。她掏钥匙,指尖还带着凉意,开了两下才对准锁眼。转过身。
  今天……谢谢你,温医生。
  还谢?温叙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笑了笑,笑意到了眼底,该我谢你的,你得蛋糕,诊室人都说很好吃,至于烧烤,你不是说下回你请我嘛。
  嗯。她点了点头,没看他的眼睛。
  推门进去,回头又笑了一下。很轻的笑,站在门口的灯光里,暖的。
  随即卷闸门哗啦一声拉下来,咔嗒落锁,那一点灯光和夜色隔开了。
  门内。
  林晚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她背靠着铁门,缓缓滑坐在地上。店里没有开灯,只有橱窗透进来的一点路灯,照出操作台上成排的模具。眼泪没有来。什么都没有来。空的。肩膀在抖,不是因为冷,是撑了太久,松下来之后身体自己在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空慢慢退了。不是好了,是身体开始一点点回来。
  然后那些东西也跟着回来了。
  不是一件一件的,是一下子涌上来的。
  微辣加糖。她连眼皮都没抬,嘴巴自己动的。他看了她一眼,喉结动了一下——他知道了。擦嘴角,纸巾擦过去的时候她没躲,指尖碰到唇角那一下是烫的。他蹲下去,她站在那里,后颈露出来,很近,闻到了——路人说什么来着?男朋友。她没反驳。
  手指攥上裤腿,攥得指节发白。不应该去。不应该坐在那里。不应该让他碰到嘴角的时候不动。不应该——可是她去了,她坐在那里吃了两个小时的饭,笑他讲的笑话,让他系鞋带,连路人都看出来了。
  她到底在干什么。
  手指松开,又攥紧,来回几次,裤腿皱成一团。
  没事的。烧烤谁不是那样点,微辣加糖又不稀奇。擦嘴角,纸巾都抽了不擦浪费。系鞋带,鞋带松了绊倒怎么办。路人瞎说的,跟她没关系。跟她没关系。
  手停在半空,想再攥,攥不住了。
  她慢慢把手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还在抖。
  只是一顿饭。
  声音是虚的,像是在说服一个不听话的人。
  仅此而已。
  外面街上的声音还能听到,远远的,划拳的,笑骂的,有人骑着电动车滴滴两声过去。
  门外。
  温叙没走。
  他站在路灯下,望着那扇紧闭的卷闸门,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卷着远处烧烤摊最后的烟火气,身上那点暖意已经散尽了。
  里面很安静。太安静了。
  他站在原地,半步都迈不动。不能敲,不能叫,不能让她知道他还在。拳头在口袋里攥得发酸。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刚才碰过她唇角的那只。指尖还是热的,掌心是凉的。
  微辣加糖。十二下。她走的时候肩膀是硬的,回来还是硬的。笑来得太快,收得也太快,像按了开关。
  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了,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卷闸门紧着,路灯照在上面,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继续走。走到街角站了很久,夜风把身上的温度一点点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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