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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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2章
  线索像是珠子, 在林清的心里逐渐串联,最终形成一条完整的珠链。
  林清问道:“时延那边情况如何?”
  四十七低声禀报:“明军仍在抓人,咱们的人也跟在后面。”
  林清思索片刻,命道:“将人往城北云水寺驱赶, 看他进了寺院后会往哪走。”
  四十七应下命令转身离去。
  林清看向一七三, “你即刻出城, 命齐参将天黑时攻城,让周虎带天禄卫从密道进来。”
  “诺!”一七三将苍老的身体站的笔直, 双眼微微发亮, 声音洪亮的应着,而后迅速离开。
  林清笑了笑, 最后看向瑾瑜,“如今情况有变,有个地方需要你亲自跑一趟。”
  瑾瑜怔了怔,“您是说……”
  林清往书架上四处扫视一圈, 尽管东西又多又乱, 但暗部收录的排序是固定的, 她轻而易举找到存放府军消息的书架, 从上面抽出府军将领的书册,“得让府军动一动了, 顺便给齐参将那边留个门。”
  瑾瑜心脏重重一跳,浓烈的暖意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是被人放在心上的感动。
  直到来到这里, 他方才知道之前的计划有多幼稚, 因为困难不止来源于敌人,还有自己人。
  利益不统一,足以被自己人扯着后腿不放。没有足够的筹码, 连坐上谈判桌的资格都没有。
  但林清记得他,而且将一切合理化,包含他的那一部分。
  瑾瑜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一切好像没变,他还是他,却又不像是他了。
  瑾瑜郑重的接过书册,将一切情绪悉数收敛,“我知道了。”
  林清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原本我想自己先去探探来着,但时间紧迫,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瑾瑜配合的把身高降低,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出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大人……你真的只有十七岁吗?”
  林清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僵住,连脸上翘起的唇角都有点维持不住的抽搐几下。
  她两辈子加一起反正比这屋子剩下的俩人要大。
  林清低咳一声,端正脸色,认真程度堪比对待皇帝圣旨,“那自然不是,本君乃是妖怪成精,今年已经一千七百岁了。
  往日里也没什么爱好,就喜欢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年轻人。
  偶尔来上一碗血肉,既解馋又能修炼,要不你以为本君养你们干嘛的。”
  瑾瑜惊悚的微微瞪大眼睛,呆愣愣的,像是撞进虎穴里的猫儿,除了炸毛,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直到旁边传来一声闷笑,他扭过头,看见旁边正在捂嘴偷笑的顾春,忽的才反应过来。
  瑾瑜微恼,也不知是恼林清戏耍他,还是恼怒他自己竟连这种鬼话都能当真,一时间之前那点感动全都散了,低头转身就走,速度快的跟后面有鬼追似的。
  林清也笑了,不过没发出声音,免得真把人家气急了,最后还得她想办法哄。
  直到瑾瑜出了密室,大门再次关上,顾春止住笑,“大人就不怕明日瑾瑜先生真放一碗血过来寻大人品尝?”
  这回轮到林清愣了,“不至于吧?我就是活跃一下气氛,他看起来怪紧张的。”
  顾春认真道:“换做是我,只要我的血肉对大人有用,不用明日,现在我就去找个碗放血。”
  林清噎了一下,“倒也不必,我真不喝那玩意……”
  顾春笑了笑,将话题转移,“现在距离天黑还有一些时间,若是大人不急,不妨等我片刻,如今我手头正好有些药材能用,与魄心石融合,能减缓你现在的症状,最起码能恢复两成内力。”
  对林清而言,能恢复两成也算是意外之喜了,每次动用还阳诀,她怎么也得休息个把月,如今这才几天。
  那如果她有足够的魄心石,是否就能抵消一月无法动用内力的后遗症?
  “不行!”顾春立即就猜到她是怎么想的,“那等功法用多了必会对经脉产生不可逆的伤害!”
  林清一下子就老实了,顾春很少生气,可一旦生气,即便是她这个指挥使也得遵医嘱。
  她看着顾春就这样打开他那个硕大的药箱,找来空碗,一堆瓶瓶罐罐的往里兑,最后小心的将魄心石内液体引流,按照比例兑入碗里。
  原本就黑乎乎的药,看起来仍旧寻常的没有变化,只是味道上由一种苦涩变成了满含辛辣的苦。
  就像往里面兑了两斤生姜。
  林清平静的从顾春手中接过汤碗,一口饮尽,而后将碗交还顾春,“我还有事要料理,这里便交给你了。”
  顾春握着碗沿的手紧了又紧,“大人一切小心。”
  林清安抚颔首,“放心,我心中有数。”
  她疾步走出密室,接着是一串压抑不住的咳嗽,好一会才把口中的辛辣压下去。
  然后继续面不改色的往外走。
  药劲上涌,像是有一股力道强横的冲击着身体各处,撕裂般的疼痛从小腹蔓延周身,循环往复,直到一股涓涓细流在经脉各处流淌。
  这药效比她想象的还要快,虽说只有两成,眼下也已够用。
  林清舒了口气,继续前行。
  此时已是下午,阳光仍旧刺眼,地下据点建立在城边一处宅子里,距离那处出城的暗道很近。
  从这出去又穿过两条偏街,就能看见忘忧城最热闹的主街道。
  因为之前的追捕,百姓已被驱散,街道上一片凌乱,摊子被掀翻,布料染上脏污,脂粉混入泥沙,绿色的蔬菜仿若成泥,印着一个个脚印。
  这里荒凉的像是一座即将被放弃的城池,明明仍在追捕,却无巡逻守卫驻足。
  有一人比林清更先一步抵达这里,他一身青衣,腰间挂着长剑,正看着地上还在泥坑里挣扎的草鱼。
  是三杨。
  林清略一挑眉,抬步走了过去,“不是让你留在刹盟,怎么跑这来了?”
  三杨轻轻抿着唇,“始终放心不下,便悄悄过来看看,或许能帮上一二。”
  林清勾唇一笑,“来了也好,否则一会我还得让人将你带过来,怪麻烦的。”
  三杨左右看了看,疑惑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林清叹了口气,“谁让我最闲呢。”
  三杨不知为何,就感觉莫名被噎了一下,这种环境下说清闲,人家闲了,那他跟着人家屁股后面的怎么说?
  他跟着林清慢悠悠向前走着,过了一会还是出声问询:“咱们这是要去哪?”
  林清淡淡瞥了他一眼,吐出三个字,“云水寺。”
  二人一路无言,偶尔跃上墙头躲过追兵,不多一会便抵达城北。
  云水寺占地极广,寺门朝东,北面是巍峨城墙,城墙外是连绵不绝的高山。
  寺门庄严,却看不见一位僧人,也没有圣教徒守在这里。
  三杨见林清在门前乱转,却始终不进大门一步,不禁问道:“你不进去?”
  林清环臂而站,“我的人不止一次来过这里,却次次无功而返,只怕我现在进去,后果也如同他们那样,白白错过最后的机会。”
  三杨好奇道:“那你想如何?”
  “自是等知道路的人。”
  云水寺外是一片空地,地面由青石砖铺成,中央是一棵不知名的老树。
  林清在树下寻了块地方坐下,“刹盟那边如何了?”
  三杨来到她身边,倚靠在老树粗壮的树干旁,“有白九在,一切进展自是顺畅。”
  “那就好。”林清盘膝坐好,闭眼打坐,引导着那点内力不断冲击其他阻滞的地方。
  即便只有两成,也足以让她应对大部分环境。
  太阳渐渐西斜,一阵轻风吹过,树枝微微晃动,寺中屋檐下的铜铃随之发出叮咚声响,清脆悦耳。
  直到一点异样从远方传来。
  林清睁眼望去,只见扮成白发老翁的时延正被一堆黑衣人追着跑。
  时延已经快被气疯了,先是被那个林二搅局,故意碰落他藏在食盒中的炸药,后被明军追捕,好在他还存在一点人脉,扮成老妇躲过危险。
  本想等到黑夜去吴家巷看看情况,结果没过一个时辰,他就被一批黑衣人给揪了出来!
  这些人远比明军更为敏锐,也更加麻烦,不论他躲到哪里,总会被他们找出来。
  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在城北。
  为了摆脱困境,时延自然而然的想到云水寺,却在这里看见了那个出卖他的林二。
  时延懵住了,脚下动作都有一瞬间的错乱,然后就被身后的那些黑衣人得到机会,七手八脚的给按在了地上。
  林清站起身来,对三杨道:“看,我等的人到了。”
  三杨看了看那些黑衣人,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时延,“他是谁?”
  “明面上是老城主的幕僚,暗地里则是少城主安插的钉子。”林清向前走了几步,又随之停下,补充道:“还是根面上的钉子。”
  三杨注视着她,眸光闪动,片刻后翘起唇角,“你这样子像是进过城主府,知道他们宁家干的那些事情。”
  “我不知道,但之前经历了一些事情,于是就知道了。”
  林清没去看三杨的表情,也懒得看,四十七从黑衣人中走出来,跟随在她身后,直到停在时延面前。
  林清打量了一下时延的装扮,不得不说,还是挺走心的,这次连手上皱纹都知道伪装,“知道你为什么还活着吗?”
  时延却顾不上回答她的问题,挣扎着抬头看向她,神情在怒火和惊惧间来回转换,“你到底是谁?”
  “林清,天禄司指挥使。”林清很爽快的自报姓名,时至今日,已经完全没有隐藏的必要了。
  时延震惊的瞳孔紧缩,愣愣的瞪着眼前的少年郎。
  他也曾听闻昭勇侯林清的大名,听过那些事迹,知道此人以舞象之年便站在其他人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但听过是听过,就像那些传说中的故事一样,无论如何也无法将故事中的人与眼前的少年联系在一起,甚至脑子里多了一种说不出的荒诞。
  林清没时间照顾一个犯人的情绪,“这里的门如何打开?”
  时延在门这个字眼时骤然回神,“我不知道。”
  声音未落,左臂猛然传来一阵剧痛,他痛的嚎叫,看见一只脚正踩在他的左臂,左手已经扭曲到一种违背生理的角度。
  他顺着那脚向上看去,正对上林清垂下的视线。
  林清扬起一抹笑容,而后踏出的右脚往外轻碾。
  “我说!我说!”时延疼的浑身抽搐,满头冷汗,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倒不如进去那里,或许还有逃生的机会。
  林清缓缓抬脚落在一边,伸手轻轻拍开衣服上带起的褶皱,“本侯向来是个讲道理的人,只要听话,总不会亏着你。”
  时延粗喘了几口气,“机关就在……”
  两名身着白袍的圣教徒突然从寺院墙壁内侧冲出,杀向时延。
  暗卫立即举兵迎上,转眼就将二人击杀。
  然而等他们再看向地上的时延时,人已经有进气没出气了。
  他双目大睁,求救的看向四周没一个人,乌黑的鼻血外流,唇部乌黑透亮,张了又张,最终不动了。
  四十七也懵了,“是暗器?”
  人死了,机关还怎么开?
  林清摇了摇头,“另一个抓到了吗?”
  四十七不敢抬头去看林清,“那个姓王的妇人找到时已经死了。”
  林清倒是真不怎么介意,“也不怪你,这些人一开始就被盯上了,死了倒也正常。”
  四十七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听到林清的话,悄悄舒了口气,主子大度,可终究是他们失职,如今两人都死了,只怕主子的布局也会出现问题。
  他心中难受,愧疚的跪在地上,“属下这就带人入寺寻找机关!”
  林清说不介意那是真的不介意,时延从始至终都是可有可无的一步棋。
  不过想归想,她的脸上仍旧带着一点笑意,看起来温和无害,“如今这云水寺只怕机关重重,若真那道门才是十死无生。”
  几十名暗卫统统跪下,拱手齐声回道:“属下愿往!”
  林清还是摇了摇头,“可入口并不在寺内。”
  此言一出,众人皆愣,连一边未曾言语的三杨都呆愣了一瞬。
  林清道:“实际上从始至终我的命令只是让你们将人引至城北,又正好在此处相见,云水寺在这里,可我从未说过入口是在寺门之内。”
  四十七忽的明白过来,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
  林清看向四十七,“所以从一开始,你就落入圣教徒们设置的固有思维里。”
  被选中的人会定时出现,他们活的很好,有钱财挥霍,又在城北云水寺消失。
  可人怎么会消失呢,那一定是寺庙里面藏了秘密!
  结果搜了一次又一次,始终什么都没找到。
  没人想过,有问题的不是寺院内部,而是外面这块空地!
  四十七忍不住左右观察,却什么都没看见,“请大人解惑。”
  “一些小把戏罢了。”林清指了指天上的太阳。
  南境的阳光一直很足,即便这会仍旧给人一种类似炙烤的热度,唯有偶尔一阵轻风才能感受到一点沁凉。
  她道:“时延只是契机,我等的不是他,而是时间。”
  话音刚落,太阳似乎又往西偏了一点,光线的位置随之发生偏移,原本混乱的光线凝聚在一起,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汇聚成一块刺眼的光斑。
  四十七向那边看去,却又被那光刺的下意识撇开脸,接着又是一顿。
  阳光无处不在,又怎会出现什么偏移呢?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顺着那光线的方向反向寻找,最终落在云水寺内那些屋檐下挂的铜铃上。
  那些铜铃好似被刻意打磨过,表面光滑的如同镜面一般,可以清晰的从上面看见缩成光点的太阳。
  云水寺靠近外墙两侧屋舍不少,这些铃铛大大小小,却并非准确的挂在屋檐四角,而是以一种凌乱的,毫无规律的角度挂的到处都是。
  没有人会怀疑这些铃铛。
  再被林清点醒之前,四十七也没想过,最多以为这是为人祈福,又或者是圣教的某种仪式。
  林清道:“想来你们过来调查时,这里站满了圣教徒,只留下一到两处可以观测,可那两处地方必会被这些光斑影响,就像是人走进光里。”
  四十七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可光斑的范围有限,如果人都是在那进入密道,或许一时半会属下发现不了,但时日久远,必会留下漏洞。”
  林清笑笑,“所以这里的墙壁皆是红色,除去这一棵老树之外,再无别的东西。”
  她拾起几枚石子,随手掷出,石子划破空气发出嗡鸣,正好击中其中几个铜铃。
  铜铃应声而落,坠入寺院内部,发出叮咚长鸣。
  而后三杨也动了,拔出长剑飞身而起,几剑将剩下的铜铃悉数斩落。
  原本刺眼的光斑消散大半,一切又重新清晰起来。
  林清走到那块地方,一路向后前行,直到感受到脚下石砖松动,一脚掀飞青砖,伸手摸索着,直到抓住什么,向上猛的一拽。
  巨大的力道将两侧延伸的石砖悉数掀飞,一面宽阔的琉璃镜就这么被她提了出来。
  镜子约有一人多高,足有丈余宽度,两侧和顶部做了伪装,入对面墙壁两侧和顶部的结构类似。
  明亮的镜面倒影出众人如同傻子一样目光。
  林清轻轻一叹,对四十七解释道:“其实事情并不复杂,就如同你说的,那些人白日出来,又在下午固定的时间回去。
  圣教故意留出这样一个地方,你派出的人站在那里,先是被铜铃折射的光线刺的视线模糊,又被强烈的光影影响,就像是看见这些人走入光幕一般。
  实际上,他们只是走到了镜子背面。
  而且琉璃镜这种精贵东西,百姓根本就没见过,即便你抓了人,也无人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四十七听得目瞪口呆,接着眼皮快速抖动,他实在无法想象困扰他这么久的问题竟然这般简单!
  林清微微一笑,“实际上这一切并不简单,虽然只是利用光,且不提镜子的价值,就是每一处角度的掌握都需要计算和经验。”
  话是这么说,可这一套算计当真让人无法想象。
  三杨的双眸难得的染上些许复杂,“大人当真……心细如发。”
  林清古怪的瞥了他一眼,这个其实还真算不上,只能说这个时候还没有光学一说,但放在她上辈子,这是初中课本的内容,但凡大街上拉一个满十四周岁的人过来,都能看出一二。
  不过看出来和能计算布置这么大的场景却是两码事。
  三杨道没看出林清的不对劲,只是接着问道:“可这样大一面镜子即便整个忘忧城也拿不出来一面,那这琉璃镜又是从何而来?”
  林清沉默片刻,回道:“忘忧城不行,但无影楼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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