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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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后,狮驼岭到了。
  此处,骷髅若岭,骸骨如林,人头发翙成毡片,人皮肉烂作泥尘,如此尸山血海之景,腥臭黏腻的血腥味扑鼻,早已不似妖山,更像是秽孽横生的魔窟。 (注1 )
  哪吒静静踏入,每走一步,都像在肉泥上前行,鞋履陷入血污之中,难以拔出。
  有什么亮白的东西在眼前晃过,他仰首看去,原是干枯的人筋缠挂在枝干上,白晃晃绽开银光。
  狮驼岭中三怪,青毛狮子怪、黄牙老象、大鹏金翅雕,皆乃上界所来的妖物。其中大鹏金翅雕吞食一国百姓,因此占山为王,后有与之结盟的妖王,不断向其进贡。
  此间尽是血肉枯骨,尽是含恨亡魂,那三怪亦是一般的无情无欲,在山中无法无天,如同只知杀戮的怪物,其下的小妖亦是如此。
  如云皎所言,一座狮驼岭,不知做尽多少无良事。
  正好。
  他步入岭中,如一滴水落入滚油。
  火尖枪。刺穿了迎面而来的第一只妖物,它的嘶鸣声响遏云霄,霎时激起千层波涛,万数妖魔向他奔来。
  温热的血溅上脸颊的那一刻,仿佛干涸已久的裂谷迎来暴雨,哪吒喉间发出一声喟叹,一种近乎解脱的快意贯穿四肢百骸,令他战栗,叫嚣渴望着更多。
  杀。
  无止无尽的杀戮,以杀止杀。
  如烈焰的枪尖挑破喉管,如金刃的乾坤圈砸碎颅骨,如鲜血的混天绫绞断脊柱,妖物肉。体爆裂的灵光与血雾混作一团,惨叫与嘶吼在狮驼岭回荡。
  他不再记得招式,不再思考战略,只有本能在驱使他,让他厮杀,撕扯,将一切毁尽。
  新旧的血液混合,在泥泞的土地上汇成一股股血溪,蜿蜒流向岭下,而迎面而来的,又是新一波同样满是鲜血淋漓的妖物。
  杀到后来,几乎麻木。
  睁眼是血,闭目亦是血。
  好似自己也融入了这一池血海。
  *
  另一边,大王山演武场。
  云皎趁夜与三十三妖洞洞主商议,篝火通明,映亮群妖凝重决然的面容。
  “愿随大王”的声音振聋发聩,响彻了整个大王山,却不会再惊扰那些尚且稚嫩的幼兽幼子。
  他们早已被分批送出大王山,余下的都是甘愿以命相托的精锐主干。
  部署之命一步步下达,各洞领命而去,演武场很快空荡下来。
  如今,山中唯余金拱门洞中的一个稚子。误雪已在洞门前等着云皎,她牵着小白菰,她们身后是三个妖先锋。
  误雪见云皎的身影出现在夜色下,急忙上前:“大王……”
  “仍按计划进行。”云皎道,“你带着白菰去碧波潭暂避,麦旋风和麦乐鸡跟着,昭珠会在彼处接应。”
  这俩妖先锋太弱,本来也不是打架的料,主要是分管行政的。
  余下的麦满分倒是全能,尚能统管余下山中事务。
  误雪早知这等安排,可今夜事发突然,她还是止不住担忧,“大王,我将白菰送去碧波潭,回来找你。”
  看,她向哪吒许诺会去找他,她山中的好友亦会做如此决断。
  另两个妖先锋也鼓起勇气说:“大王,我们留在山中替你看顾好山里。”
  “届时山中都空了。”云皎失笑,“你们看护什么?”
  几人还是欲言又止。
  云皎想了想,仍是摇头:“你们待在碧波潭,看好白菰,看好己身,会叫我更安心些。”
  误雪心知自己法力并不高深,如今已是最好的安排,可因顾念着云皎的安危,仍不免有些踟蹰。
  云皎拍了拍她的肩,她最终不再说话,垂首应了“是”。
  旁边的小白菰听自己的名字被几次提及,也不免将目光凝在云皎身上。
  云皎注意到了,此时的白菰已有近乎十岁孩子的身形。
  她走前几步,微微屈下身,与小白菰对视上。
  “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白菰张了张唇,这一瞬,她的记忆仍然是空白的。山中的日子太平和,她听很多人说,山中一贯是如此。
  她还听山中人说,从前,她与云皎是极其要好的朋友,是得云皎器重的副手。
  可她听了,却对此茫然,心底从来不会生出悸动。
  但此刻,却有一种异样的情绪从她心中生起,仍不像是对往昔的追忆,更像是对此刻惊变的无措与惊恐。
  无措自己毫无选择的能力,惊恐自己毫无自保的手段。
  但这样的能力,云皎似乎有。
  她第一次开始明白,法术意味着什么,能力又意味着什么。
  “我……”她张了张唇。
  这些日子以来,她也看着云皎在忙碌。
  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她一直在观察着山中的动向,看见了云皎遣散众人,巩固阵法,步步安排,用尽了全力。
  “你好好保重。”她最终道,“大王。”
  极其干涩的几个字。
  云皎闻言,一怔,却笑了。
  她颔首,“好,你也好好保重,照顾好自己,白菰。”
  白菰却好似不甚满意这个答案。
  她仍旧凝视着云皎,莹润面颊使得一双杏目更加澄然,早已褪去了前世那点总含在眼底深处的哀愁。
  “大王做这些……”她又轻声道,“是为了保护大家吗?”
  云皎微微一怔,细想许久,才应道:“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家。”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今日是哪吒,来日便是她,往后又会是谁?
  三界乃众生,非是棋子。
  她想,当年她没有保护好白菰。
  这一次,她一定会倾尽全力保护大家。
  言罢,云皎便要起身,白菰却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袖:“……大王,你会平安归来吗?”
  小姑娘仰着头,眼底头一次生出了真切的属于“此刻此世”的波动。
  云皎看着,笑意愈发盛,直至眼尾弯成月牙。
  她颔首,笃定道:“我会的。届时,我会在大王山等你回来。”
  *
  此后的几日,大王山的事陆续在安排,云皎偶尔在寝殿中调息。
  狮驼岭前线传来情报。
  取经人一行即将去到那处。
  但在那之前,狮驼岭已生出极大的变故。
  杀神出世,血洗魔窟,尸山累叠,已然惊动了周遭诸多妖山。
  有人想联手围剿,有人奔走逃跑,而与天庭有私交的一些妖王,索性上达天听,恳求天庭出兵压制杀神。
  天庭也真的出兵了。
  云皎心知,自己也该出山了。
  但在这之前,她的目光却意外地落在了那本哪吒时常翻阅的笔记本上。
  他究竟在看什么呢?
  云皎越是这样想,好奇心便越发深重,她不由自主地走去了桌案前,抬指掀开本子。
  而后,她长睫一颤,视线全然黏着在满覆纸页的字迹上,根本挪不开眼。
  他写了一遍又一遍。
  有些字迹工整凌厉,力透纸背;有些却潦草颤抖,墨迹晕染,有的其上什至还染着斑斑点点的血迹,如朵朵绽开的红梅。
  纸页之上,密密麻麻,全是同一句话:
  [吾妻云皎,珍而重之;
  勿失勿忘,至死不渝。 ]
  云皎感到不可置信,失却七情六欲的人怎能将字迹写得这般深刻,怎能记得这般深刻?
  他怎能一遍遍如执念一般,将这些字写出来?
  她逐字逐句看,逐页翻开,直至翻到一处被反复摩挲、笔墨甚至被血覆掩的字迹。
  但这一道字迹,最旧,能看出墨痕早已干涸,血是后来添上的。
  那是很久前的一个夜晚,她指着书页上的“ flower”和他说,这就是指他。
  彼时尚未失却七情六欲的哪吒抿着唇,逐字逐句念:“绝不招惹,遇见就跑……我很可怕么?”
  “你当然可怕啊。”云皎窝在他怀里笑,“我好怕怕哦。”
  但所有人都能怕他,他却不愿夫人怕他,两个人闹作一团,云皎最终哄他:“好啦好啦,不怕,你乖乖听话我就不怕你。”
  哪吒道:“我一直很听话。”
  随后,云皎便留他自己看着笔记本,犹自去洗漱。
  那日哪吒在灯下看了很久,提笔在其上书写着什么,她当时未曾在意。
  如今,她终于看见。
  如今,她看着这一页。
  [绝不招惹,遇见就跑]早被他划去,取而代之的便是他重新提的两行字,另外还有一排模糊扭曲的字。
  [何谓‘珍而重之’?听话,勿叫她怕,莫让她伤……]
  她恍惚又记起,他失却七情六欲的第一日也在看这本笔记本。
  他翻开本子时,看着这些字迹时在想什么呢?他又是以何等心情在旁添注着另外的字呢?
  又是……如何一遍遍执意书写着这所有的文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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