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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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以童笑意一顿,摇头,“那是别人送给我的礼物。”
  【啊……】虽说是小孩心性,那也是乖巧的小孩,习惯了委曲求全的妇人懂事道,【那我就不能要了,因为那是童童的礼物……】
  闻言,柳以童心化成一片,还是说:
  “但我可以分给你一个,只有一个哦。”
  【好!】
  “不过,作为补偿,我明天还会给你带别的礼物。”
  【好!!】
  心情大好的柳琳给女儿分享起了她今天刚看的动画电影,电影里画面堆满数不清的大气球,能带着人飞,能带着房子飞,柳琳入了脑,所以才对气球反应这么大。
  絮絮叨叨聊完电影,柳琳也就困了,终于甘心被丁清哄睡。
  视频挂断,噪音本该止了,可柳以童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耳边却还嗡然不休。
  直到她视线拉开些,望见不远处因新风系统摇摇晃晃的气球,那些噪音才被弹跳的气球一点一点顶掉。
  那些气球救了她的小情绪,也救了她母亲的小情绪。
  柳以童大脑渐钝,盯着那些气球,情绪与想法一起发散。
  因幼时的经历,她对柳琳从来大方,有求必应,且不说自己租房也要供柳琳享受最好的照顾,单说柳琳临时起意想要奢侈品,柳以童砸锅卖铁也会尽力满足她。
  可今天,柳以童才发现,自己对母亲居然这么小气。
  小气到只能分出一个气球,多的就给不起了。
  想到气球,便想到送她气球的人。
  想到送她气球的人,便想到今天从早到晚过山车一般的情绪体验,跌宕起伏的经历本该消耗她的精力,让她这夜疲惫入睡……
  可柳以童又困又清醒,辗转反侧睡不着。
  心里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和焦躁在叫嚣。
  睡前柳以童吃过药了,这天所有的麻烦也都解决完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状态又不好。
  等她百无聊赖翻手机,六神无主点开通讯录中那人的号码,眼见聊天框一片空白,通话记录仅一条,时间显示上个月……
  柳以童才后知后觉:
  原来是分离焦虑啊。
  第44章 梦想
  才分开不到半小时,柳以童就已经开始想念阮珉雪了。
  之前分明几年不认识也好好的,果然是由奢入俭难。
  少女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各个软件切来切去,等她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把这个无意义的动作重复了很久。
  她叹一口气,点进舒然为她新注册的官方账号,意外发现因那日粉丝见面会的引流,“柳以童”这个名字的官号粉丝量短短三两日涨粉18万+。
  意外之喜。
  对此,柳以童只勾勾唇,敷衍自己开心过。
  她在账号下的关联闲逛,顺手点进超话#珉柳青史#,里头同人产出经几日沉淀,如今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有真实的物料,那日两人乌鸫惊落合影的4k慢速修复版,对视都快眼神拉丝;
  也有厚涂的漫画,骑士在女王面前单膝下跪,繁复的光影、华丽的细节,若不是那双下三白眼,柳以童差点认不出画的骑士是自己;
  再或者是文采斐然的写手们,万字甜文,或百字小段子,皆钩得读者不由莞尔。
  柳以童在超话里逛了会儿,还是把手机熄屏。
  女孩们才华横溢,作品都很出色,柳以童其实是很欣赏的。
  ——要是能不挂着她和她的名字的话,她会更沉浸。
  只可惜,她知道那些甜蜜、亲昵、以下犯上、姐姐小狗的宠溺文学,都是假的。
  因为太美好,所以不真实。
  什么是真实的呢?
  柳以童盯着空白的天顶看,直看得那些白从天而降袭上她眼帘,将她的大脑蒙白,直看得封存许久的不堪记忆,突破此刻疲倦而松懈的神经,肆意在表意识的幕布上重现:
  柳琳方才打的那通视频电话是真的。
  她与母亲经历过的那些伤痛是真的。
  以及,她第一次见阮珉雪时的狼狈,也是真的——
  嗒、嗒、嗒……
  这是柳以童记忆中最深刻的声音,贯穿她童年与青春期的滴水声。
  老屋子厨房的水龙头年久失修,总啪嗒啪嗒往下砸水滴,聪明的柳琳会在蓄水池里放个脸盆接水,然后拿省下来这盆水洗脸或洗衣。
  柳以童第一次听见“亲子鉴定”这个词,是在她七岁那年。
  那是个闷热的夏夜,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男人把啤酒瓶砸在掉漆墙面挂着的结婚照上。玻璃裂纹像蛛网般蔓延,割裂照片里母亲羞涩的笑脸。
  “贱人!”男人眼睛赤红如厉鬼,嘴上没把门,肆意当着幼孩的面咒骂,“谁知道这小杂种是不是老子的种?”
  柳琳蜷在地上,将柳以童护在怀里,她们警惕看着面前男人的廉价拖鞋碾过地上的啤酒沫,听见它们发出黏腻的声响。
  柳以童闻到男人身上混杂着汗臭和酒精的酸腐味,看见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像蚯蚓般蠕动。
  “我说过好几次,可以做鉴定……”母亲的声音轻如蚊呐,手指攥着围裙口袋,里头装着礼堂保洁的日薪。
  男人却突然大笑起来,黄褐色的烟渍牙间喷出唾沫星子。他一把掀翻折叠桌,残羹剩菜泼了一地,“想得美!……”
  后面的话,柳以童就听得不真切了,因为她的耳朵会被母亲双手轻轻捂住,母亲会用手掌在她耳廓上反复摩擦,制造噪音,以掩盖男人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
  柳以童抬头见母亲眼底浮起一层水光,却在与小小的她对视时硬生生憋回去。她只见母亲单薄如纸的身形甚至撑不起一件围裙,蓝白格子的围裙老旧松垮,露出锁骨上一块紫红的淤青,那是昨晚男人输光钱后留下的。
  等男人骂骂咧咧走了,等耳朵上被覆盖的手掌无力垂下,柳以童才会小声问柳琳:
  “妈妈,我做错什么了吗?”
  她只记得今晚男人爆发的原因,是因为她拿回接近门门满分的成绩单,男人便咒骂着说她是野种,因为平凡beta如他夫妻二人,生不出这么聪明的孩子。
  柳以童当时想:成绩好是错的吗?聪明是不好的吗?
  但柳琳轻轻捧起她的头,认真看进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强调: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妈妈也是。是爸爸喝醉了,故意找麻烦。”
  而后,柳琳会把她重新抱紧怀里,摇晃着安抚她。
  自那时起,柳以童就有了一个概念:
  有些人施暴,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可以永远践踏弱者的借口。
  有些人被欺负,也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
  仅仅只是因为不够强而已。
  她看向一地狼藉的厨房,听见水池在“嗒嗒嗒”地响。
  像何人的垂泪。
  柳以童也记得,柳琳手腕上永远戴着块老式男表。
  表带是发黑的牛皮,表盘上的数字早就磨花了,走起来咔哒咔哒响,像催命的钟。母亲经过垃圾桶把它从淤泥中扒拉出来后,还跟她炫耀了好久。表带太长,母亲就用橡皮筋在里侧缠了三圈,刚好能卡在她瘦得见骨的手腕上。
  “童童,看着表。”柳琳蹲在灶台前,手指点着表盘,“这根短的针走到六,就提醒妈妈去上夜班。”
  柳以童就成了人体闹钟,在母亲做家务时帮盯着那根颤巍巍的时针。
  柳琳的工作不固定,一天好多活,有时白天在便利店收银,傍晚去餐馆后厨刷盘子,深夜还要去物流仓库分拣快递。
  瘦弱的美人总穿件不合身的宽大工作服,袖口沾着油渍和墨水,像套着擦不干净的抹布。
  而男人则躺在掉皮的沙发上刷手机,脚边堆着空啤酒罐。电视机里六.合.彩解说的声音开得震天响,他时不时爆出几声咒骂,然后抓起易拉罐往墙上砸。
  铝罐撞在日历上,留下个湿漉漉的印子,覆盖在柳琳用红笔圈出来的日子,那是柳以童开学缴学费的注册日。
  变故发生在梅雨季。
  柳琳提前回家取雨衣,撞见男人光着膀子在厕所换药。
  “你把什么卖了?!”回家取雨衣的柳琳声音劈了叉,那是从来委曲求全的女人第一次发出如此尖锐的嘶喊。
  柳以童闻声一惊,小跑过去,就见厕所门口跌坐的母亲,男人则在里头光着膀子换药。
  沾血的纱布扔在脸盆里,男人腰侧那道蜈蚣似的缝合伤口还渗着黄水。
  柳以童不知道那伤口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母亲说的“卖掉”是什么意思。
  但她懂后来男人是恼羞成怒,反手一耳光将母亲甩得撞在柜子上,“要不是你把房本藏起来不让我卖,我能被逼成这样吗?”
  “卖了我们住哪儿?你真要把仅有的一切都丢进赌场里,包括我们娘儿俩的命吗!”母亲尖叫起来,指甲在男人胳膊上抓出几道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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