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谦卑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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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后来在一片沉默里各自读书。图书馆适宜的温度与静謐的气氛,让我在迷迷糊糊之间睡着了。直到晚上六点的闭馆鐘声响起,潘暘伸手把我摇醒,我才惊觉他已经替我把书包都收好了。
  关于他是不是不太想选自然组这件事,他后来的好几天始终没有再提起。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否如此,但在潘暘身上我很相信——人只要越在意一件事,就越会对它隻字不提。
  我猜潘暘心底肯定有什么结正缠绕纠结着,才让他选择回避。
  甚至,他抗拒的样子明显到让我发现,原来当他被问到答不上来的问题时,不会像我一样坦率地说我不知道,而是优雅且精准地转移话题。
  ——不过,你不太想要?
  ——你之后想做什么?
  潘暘,那你呢?你想做什么?问完了我的未来后,你就会知道自己的未来了吗?
  或许他正试图釐清些什么,只是跟我一样,人生正卡在一个被鸭子赶上架的阶段,不仅要处理日益复杂的人际关係,还要应付成堆的课业,在父母与师长的期望夹缝中艰难周旋,连未来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都显得沉重得有些不切实际。
  也难怪,他的脑袋大概也和我一样,乱得像一团糨糊。
  虽然已经和他朝夕相处了将近两个月,但我总觉得自己并没有想像中那么了解他。或者该说,我们能在这所学校相遇、甚至熟悉到这种程度,本来就超乎我的预料。毕竟,我们压根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我能一直待在这里,不过是因为幸运地从小学进了这所学校一路直升,家里又刚好有能力负担这高昂的学费。而像潘暘这样,本该去读公立的第一高中、注定上首都大学的资优生,究竟为什么会选择来到这里,又为什么会选择和这样的我深交?
  不过没关係。搞不清楚没关係,我不够认识你也没关係。
  反正,我们还会待在同一所学校三年。在这短短的三年里,我会看着你一点一点长大,而我相信你也会见证我的成长。总有那么一天,我们会知道自己真正想做什么。
  第二次段考如期而至。
  那是个天气极好的日子,窗外是一望无际且湛蓝的天空。
  我收回视线,指尖轻触着桌上静置的考卷,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兴奋与紧张,在鐘响那一刻翻开了它。
  潘暘的讚许,确实是神奇而美妙的存在。
  我想起今天早自习时,他特地走到我的座位旁,递给我一袋包装精緻的夹链袋,里面装满了柠檬糖。
  「欧趴糖,祝你顺利。」他说这话时,深邃的眼里含着笑意,「我相信你绝对会考得很好。」
  此时此刻,我的口腔里还残留着那抹清甜微酸的馀韵。
  我就着这股香气在纸上飞快落笔。圈圈叉叉、公式推导、单字填空……每一张考卷都写得出乎意料地顺手。
  本来我以为自己会烦恼到底要猜a好还是c好整整两个考试天,没想到写到最后我发现,需要用到运气的题目竟然趋近于零。
  而这两天,比起成绩我最在意的反而是——潘暘这傢伙居然记得我最喜欢的糖果是柠檬糖?
  当最后一声鐘响划破校园的寧静,宣告这场为期两天的战役正式结束。
  我在座位上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随即带着满心的雀跃转过身,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背。
  「吶,潘暘。」
  「怎么了?」他停下收拾笔袋的动作,抬眼看我。
  我抿着脣,淡淡的柠檬香气似乎又在齿间隐约浮现。有一瞬间我想开口问他,关于柠檬糖是他刻意抑或是我多想?
  但一想到未来潘暘可能又会拿这事来调侃我,我硬是把话吞了回去,临时换了个话题:「我……我看懂题目了。」
  「嗯。」
  咿,冷淡得让人心寒。
  「喂,夸我。」我皱起眉。
  「骆棠也需要人夸?」他的嘴角漾起一丝浅浅的、狡黠的笑意。噗,长斑的猪。
  「那当然啊。」
  他噗一声,终于毫不掩饰地笑了出来:「你本来就很聪明,这些题目对你来说一点都不难,不是吗?」
  即便只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肯定,我仍旧觉得从他嘴里说出的讚美,简直是这世上最神奇的魔法。
  「要一起回家吗?」
  当他问出口后,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我甚至没发现自己在放学后收拾书包时,哼起一首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打哪来的轻快旋律。
  我踩着石子路一路小跑到公车站。在一排灰沉沉的深色校服外套里,一眼就看见了潘暘。
  他站在离站牌稍远的角落,手上又捧着一本书,读得极其专注。我歪头瞄了一眼那本被捏在他指尖的书,发现他换了新读物。
  「这次在读什么?」
  那封面即使有些破旧,烈日般的红色依旧铺满了半个版面,配上金灿灿的英文粗体字,给人的视觉衝击强烈且反骨,透着一股不安分的叛逆气息。
  大概是看得太投入,听见我的声音时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仓促地抬头,小心翼翼地将书收进包里。
  「《麦田捕手》。」
  「好看吗?」
  「看完心情很沉重。」他沉默了一会才答道。
  「看完了?」
  「看第二次了。第一次看的是译本。」
  「这次也有贴满你的小註解吗?」
  「嗯,不过还书前得记得撕掉。」他轻声自语。我噗地笑了出来,这话比起在回答我,倒更像是在叮嘱他自己。
  等车的空档,为了打发时间,我随口问起故事内容。潘暘一如既往地仔细把故事说给我听,就像他平常为我解题那样。
  一个被大人视为不服管教的叛逆少年,在第三次被退学后,隻身在外流浪了两天,最后辗转回家的故事。我听着听着,脑海中渐渐勾勒出那个名叫霍尔顿的少年,在寒冷街头孤身一人的模样。
  「一个未成年人离家出走?听起来很勇敢啊。」我下了结论,「要是我也能这样逃离这些狗屁倒灶的事就好了。」
  「是吗?我倒是觉得他很胆小。」潘暘这么说。
  他说,霍尔顿害怕长大,害怕变成自己口中那种虚偽的大人,所以才选择逃跑。他以为只要逃得够远,就能假装自己不必面对成长。
  他恨这世界,也恨那个正在长大的自己,可当他真要不顾一切离开时,他才发现自己竟比想像中还要软弱——那些他在乎的、深爱的人成了让他不敢任由自己坠落的唯一理由。
  「也许这就是长大的过程吧。霍尔顿最后选择当那个成熟的人,愿意为某种原因谦卑地活着。」
  我看着潘暘被夕阳拉长的影子,轻声问道:「如果你是霍尔顿,最后会选择回家吗?」
  「大概不会吧。」
  我点点头。
  我其实很想知道,像潘暘这样一个表面乖巧懂事、成绩优异且被大人钟爱的模范生,为什么会对这本书有如此强烈的共鸣?又为什么会断言自己绝不回家?
  少年霍尔顿是因为害怕长大而逃离,那少年潘暘呢?也是如此吗?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得到了彻底离开这里的机会,就算这里有他热爱的事物,他也会不顾一切地将这里拋下吗?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敢问。
  毕竟我连自己在不在意、有没有立场在意,都给不出答案。.
  「那如果是你,你会选择回家吗?」
  忽然,胃部深处翻搅了一会。
  「……我不知道。」
  不知怎地,我有点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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