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岸观火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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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学前连乘法口诀表都背不好的小崽子,现在都开始上手一元一次方程了,数学就跟搭积木似的,最底层的逻辑掌握了,一通百通。
  反而是许从唯完全忽略了的英语,成了李骁最难克服的学科。
  他上一次接触abc时这玩意儿被叫做“拼音”,李骁一年级在淮城学的,他甚至能记住大部分的发音。
  但在南城,这玩意儿叫“字母”,改头换面又是另一种读法。
  李骁脑子里有先入为主的印象,所以后期改起来十分困难,许从唯每天早起都能看见李骁抱着个英语书在走廊外面咿咿呀呀地念,具体念的什么他也听不太清,谁路过看见了都得夸一句。
  有时念着念着念急眼了,对着绿化带边上的水泥砖就是哐哐两脚。
  许从唯看见了就在屋里笑。
  李骁见他起床了,偶尔会过来问他几个单词,许从唯吐掉嘴里的泡沫,念出自己也不怎么标准的读音。
  有时同事打趣李骁,说这么用功,是不是怕考不好舅舅不要你了。
  话音刚落,李骁那边都还没有什么动静,许从唯直接就蹦起来了。
  “要的要的,考不好也要!”
  惹得人哈哈大笑。
  四月底,学校进行了期中考试。
  李骁成绩突飞猛进,除了英语外的所有科目都挤进了及格线。
  单位里的同事都快把李骁当共享儿子养了,看到这个成绩一个个惊掉了下巴。
  “他真的没上二年级吗?”
  “这比我儿子考得都好。”
  “坏了坏了,南城的高考状元要从咱单位出了。”
  许从唯嘴上装模作样地说着“不过六七十分”,但心底已经乐开了花。
  他没想着李骁成绩一定得多好多好才行,以前一直不敢说考试的事,就怕小孩压力大。
  只是成绩提得快总归不是坏事,李骁以后能考个大学找份好的工作,他更欣慰。
  五月,许从唯终于攒齐那两万块钱,还给了舒景明。
  利息被拿来喝酒了,他请了顿饭,把单位里对李骁有过照顾的人都给叫上了。
  酒过三巡,大家都很开心,许从唯也喝了点。
  酒贵,他很少喝酒,酒量不行,也怕喝晕在路边没人管他。
  但今天例外,他没经得住劝,半杯下肚,就感觉浑身发热晕晕乎乎的了。
  李骁就在他身边低头吃排骨,天热了,对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长袖,肩胛骨把他整个人支起来,显得肩膀很宽。
  小孩儿这几个月跟单位外面那棵枇杷树似的,肉眼可见的迅速抽条生长。
  许从唯怕他长不高,牛奶成箱成箱地往宿舍里搬,终于把李骁成功拔高了两毫米,挤进了十岁小男孩的正常身高范围内。
  他捧着脸,看李骁吃饭比自己吃饭都开心。
  李骁停下来,喊了声“舅舅?”
  舒景明的手搭在许从唯肩上:“没事,你舅舅今天高兴。”
  许从唯是该高兴,他以前和李骁受过那么多的苦,舒景明都看在眼里。
  如今劈叉的人生重新回到正轨,未来都将变得井然有序,他当然高兴。
  但高兴的不止这些。
  许从唯还在高兴自己不用再因为a不起饭钱而尴尬地拒绝聚餐,不用担心没人说话而被所有人排外。
  他现在有朋友,包括他的顶头上司都对他非常友善。
  那一刻,许从唯甚至觉得自己终于活出那么一点人样,因为有了李骁,他灰头土脸的人生有了一点彩色,有了一点盼头,他盼着李骁别和自己一样,盼着李骁能长上翅膀,“嗖”的一下飞出去。
  “舅舅,”李骁给许从唯倒了杯水,“你在说什么?”
  许从唯再一睁眼,他已经躺在宿舍的床上了。
  人迷迷糊糊,李骁说他一直在摸自己的后背,问他翅膀呢。
  许从唯给听乐了。
  宿舍里开着窗,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吹进来还挺舒服。
  许从唯身上热,把衣领扯大一些,头一偏看隔壁床上没人,问李骁:“你汪叔叔呢?”
  李骁坐在床边,把扯得乱七八糟的衣领整理好:“汪叔叔喝醉了,去他女朋友那了。”
  许从唯翻了个身:“哦哦,女朋友。”
  汪向晨这女朋友谈了有几个月了,都能到人家里了?
  舒景明好像也谈了个女朋友,怎么不知不觉所有人都有对象了?
  耳边传来稀稀拉拉的水声,许从唯被抓住了手腕,手臂展开一些,温热的毛巾擦过皮肤。
  李骁正给他擦着手臂。
  他的身上有汗,黏得慌,不擦干容易着凉。
  许从唯“哎”了一声,支着手肘想坐起来,但稍微有点动静就被李骁按住了:“躺着吧。”
  许从唯身上没什么劲,就听话地躺着没动,半合着眼,看小孩板着个脸,拿着毛巾擦人跟杀猪似的,有点好笑。
  “你这次考试又进步了,有什么想要的奖励吗?”
  李骁:“没有。”
  “玩具?衣服?零食?”许从唯闭着眼睛,想到什么说什么,“我看你们学校暑假要搞什么夏令营,张明朗去了吗?你跟他一起。”
  “我不去。”李骁拒绝得很干脆。
  擦完两只手臂,李骁把许从唯的衣服掀起来,擦胸口和小腹。
  许从唯的皮肤白,喝完酒浑身发红,歇上一会儿又综合成淡淡的粉色,他怕痒,李骁没擦几下就被按住了手背。
  “夏令营可好玩了,同学们都一起玩,”许从唯感觉自己的声音飘着,“我以前可想去了,去了之后开学就能和他们一起聊天……”
  李骁把手抽出来,把许从唯的衣服拉下来。
  端着小盆去外面换了盆热水,再进来时许从唯已经睡着了。
  “好像自己很有钱一样,”李骁小声嘀咕着,“哪儿都想去。”
  -
  今年的端午在六月初,许从唯盘算着回家一趟。
  虽说他不顾一家人反对把李骁放身边养了,但工资卡里的钱没动。
  这对金彩凤没造成什么直接的经济损失,所以一直嘴上骂个几句,没采取什么行动干涉。
  眼见着都过去小半年了,什么矛盾也能随着时间淡了,一家人总要一起过个节。
  为此,许从唯特地买了礼盒,又给弟弟们买了衣服。
  手里拎着东西金彩凤不至于不让他进门,事实也就是如此。
  许从唯进家后忙着收拾卫生,把衣服抱去卫生间洗。
  母亲正在厨房做饭,没一会儿就要出来骂几句正在客厅里抽烟的父亲。
  两个弟弟又在抢手机,他们也就四五岁,都不懂事,小的抢不过大的哇哇直哭,父亲插手兄弟俩的争斗,把手机给小的,又变成大的哇哇直哭。
  母亲跑出来,让许从唯把手机给大的玩。
  似曾相识的桥段,跟鬼打墙一样在这个不足八十平的小房间里反复发生。
  许从唯的手机用了很多年了,有点卡,大的小的又因为抢不卡的手机继续吵闹。
  耳根子没一会儿能安静下来。
  许从唯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则寓言,叫《皇帝的新衣》。
  皇帝分明□□,却还是有群众高呼呐喊。
  ——“您的衣服实在是太漂亮啦!”
  许从唯觉得自己是那个皇帝,他没有衣服。
  他又是那些群众,时时刻刻都在心底呐喊。
  ——“你的家实在是太温暖啦!”
  不,也有区别。
  皇帝是被骗,许从唯是自欺。
  可他又不能捂着胸口狼狈地逃跑,也不能站起来大声说皇帝没穿衣服。
  日子稀里糊涂地往下过吧,闭着眼往前跑吧。
  他该有个家,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该有个家。
  晚饭后,手机上进来一通电话。
  许从唯在厨房洗碗,听见铃响,湿着手把手机拿回来。
  号码是汪向晨的,划开接听,那边说话的是李骁。
  他上午就把作业写完了,中午在食堂吃的午饭,下午把衣服洗了,背了会儿英语,晚上刚吃完晚饭,回宿舍的时候他汪叔叔约会回来了,给了他一个粽子。
  “粽子不好消化,明天再吃。”
  李骁应了声好,问许从唯吃饭没有。
  许从唯挺李骁说话时脸上堆的都是笑,听完了也没散掉。
  他躲阳台聊了会儿,挂电话时一转身,金彩凤正站门口看着他。
  许从唯吓一跳。
  “你还养着呢?”金彩凤问。
  许从唯说不来谎,小心翼翼地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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