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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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冬日难得的晴光穿透云层,洒在积雪未化的庭院里,映得一片澄澈明亮。
  几只不怕冷的麻雀在光秃的枝桠间跳跃啁啾,生机勃勃,愈发衬得室内一片沉滞。
  陈栖梧坐在梳妆台前,怔怔地望着铜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容颜依旧姣好,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更刺眼的是那双杏眼周围,依旧残留着明显的红肿痕迹。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细微的刺痛让她瑟缩,昨日那冰冷狠戾的眼神和几乎碎裂的下颌剧痛,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兄长怎么能……”
  她无意识地低喃出声。
  “小姐,莫要再伤心了。”茯苓端着温水悄步走近,见她这般模样,心疼不已。
  她放下铜盆,拧了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敷在栖梧红肿的眼眶上,一边低声道:“侯爷心里定然是疼惜小姐的,您看他今早的安排就知道了。”
  “安排?”
  栖梧隔着温热的帕子,声音闷闷的。
  “是啊”茯苓压着声音,却掩不住一丝替她高兴的意味。
  “侯爷担心您一个人闷着,特意让人去淮安请了表小姐来给您作伴。奴婢记得,您小时候跟表小姐还玩得来。”
  “陈婉……”栖梧扯下帕子,“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的族姐?”
  “对,就是她。”茯苓点头,
  “侯爷定是念着您从前的情谊,又怕旁的闺秀心思多,特意选了这位性子稳妥的。”
  兄长特意选的?
  她愣愣地看着镜中自己红肿的眼睛,一个盘旋了整夜的问题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茯苓,你说……兄长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茯苓手一顿, “侯爷对您,那是没得说,锦衣玉食,呵护备至。可对外头……奴婢听前院洒扫的阿福说过,老侯爷刚走那会儿,侯爷书房夜夜的灯,亮得吓人,有时天蒙蒙亮了才熄。陈忠管家也私下叹气,说侯爷这些年,没在子时前睡过囫囵觉。”
  “子时前……”少女喃喃重复,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
  “我从不知……他这般辛苦。”
  “您自然是不知道的。”
  茯苓语气带着心疼,也有一丝无奈,
  “侯爷把您护得这样好,风雨都挡在外头,那些烦难事,怎会让您知晓?您瞧见的,永远是侯爷在您面前最妥帖稳重的模样。”
  少女沉默了。
  是啊,她所见永远是兄长从容不迫的一面,或温柔,或偶尔严厉,却从未见过他疲惫焦灼、被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的样子。
  “所以……兄长昨日那般,”她声音干涩,
  “是因为太累,压力太大,被我那些不懂事的话激怒了吗?他早就……忍耐我很久了?”
  茯苓连忙摆手:“小姐快别这么说,侯爷怎会忍耐您?他是……他是太紧张您了。生怕您有一丝一毫的闪失。您想啊,外头人心多复杂,侯爷在朝堂见得多了,自然格外谨慎。许是您提到赫连公子,让侯爷觉得有外人可能哄骗您,这才稍有急躁……”
  “可我,我只是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她委屈地低语。
  “侯爷不是答应您,上元节带您去摘星楼看灯了吗?”
  茯苓赶紧宽慰,拿起梳子轻柔地梳理她的长发,“这说明侯爷并非一味拘着您,他还是心疼您,愿意让您开心的。”
  “婉姐姐来了也好,”她像是说服自己般,轻声说,
  “至少有个说话的人。兄长他……或许真的只是太累了,太担心我了。”
  茯苓看着她眉头逐渐舒展,心下稍安:“小姐能这般想就好。侯爷定然是希望您高兴的。来,奴婢给您梳个好看的发式。”
  马车在青石长街上略有颠簸,陈昪之闭目靠在一旁的软垫上,指尖正轻轻揉着胀痛的太阳穴。
  晨起的早朝耗费心神,此刻放松下来,才觉疲惫如潮水般漫上。
  他垂眸瞥了一眼身上的朝服,深紫的官袍衬着金线绣制的云雁补子,袖口袍角处皆以银线勾勒出繁复的云纹。
  鸿胪寺的职衔,仪制清贵,这云雁纹样取“凌云传信、品行高洁”之意。
  他无声地扯了扯嘴角,衣冠禽兽罢了。
  今早的朝堂,四皇子党与六皇子党因着北疆粮草调度一事,在殿上唇枪舌剑,引经据典,字字句句却都直指对方派系。
  龙椅上的皇帝陛下听着,未置一词,只在双方争执最烈时,轻飘飘一句“容后再议”,便将此事按下。
  储位空悬,年轻的皇子们羽翼渐丰,将来必有夺储的大戏上演。
  再过两年,四皇子便该行弱冠礼了。
  届时,若陛下仍无立储之意,这京城的风向,恐怕要变。
  陈昪之捻了捻袖口冰凉的云纹,眸色微深。
  只是不知到那时,皇家与候府那份心照不宣的婚约,是否还能作数。
  思绪纷杂间,又想起散朝时,孟怀古在宫门外拦住他的情景。
  那位太常寺少卿依旧是那副清正儒雅的模样,隔着几步远便拱手含笑:“陈兄,多年未见,一切可曾安好?”
  陈昪之脚步微顿,回以一礼,神色疏淡:“劳孟大人挂怀,自是安好的。”
  孟怀古似乎并不介意他的冷淡,上前两步,声音温和却清晰:“听闻陈兄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府中今日恰有几位同好小聚,探讨经义时策,不知陈兄可否拨冗莅临,指点一二?”
  陈昪之抬眼,对上孟怀古那双看似诚挚的眼。孟府……年前那份格外厚重的年礼,如今又亲自出面邀约。这位以清流自居、向来谨慎的孟大人,倒是难得主动。
  他略一沉吟。孟怀古在清流文人中颇有声望,其岳家亦在江南士林有些根基。
  此人虽未必能成为助力,但至少目前看来,并非四皇子或六皇子任何一派的急先锋。去探探虚实,总好过闭门谢客。
  心思电转间,他已有了决断。
  “孟大人盛情相邀,昪之岂敢推辞?”他面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属于晚辈的谦和笑意,“自然是要去的,只望届时莫要嫌弃昪之才疏学浅才好。”
  孟怀古眼中笑意加深:“陈兄过谦了,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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